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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社会实验
    亨利·乔治踏入《纪事报》那烟雾缭绕、油墨味与雪茄浊气交织的编辑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半真半假消息的巢穴。

    他刚在自己那张堆满校样和蓝色铅笔的办公桌前坐定,还没来得及点燃雪茄,总编麦克伦南的咆哮便已隔着磨砂玻璃门传了过来:“乔治!立刻给我滚到办公室来!”

    麦克伦南的办公室,与其说是新闻的指挥所,不如说是利益交换的密室。

    总编那张因纵欲与焦虑而浮肿的脸,此刻正对着一份印着他亨利·乔治署名文章的报纸,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乔治,”

    麦克伦南将报纸狠狠摔在桌上,铜制墨水瓶跳了一下,险些倾倒,“你他妈的是想让《纪事报》彻底完蛋吗?瞧瞧你写的这些胡言乱语!铁路巨龙的贪婪之爪?被钢铁轨道碾碎的民意?你难道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几篇所谓的正义直言,中央太平洋铁路已经撤掉了我们未来半年的所有广告!一个不留!”

    亨利·乔治挺直了背,本来强行压抑着的心情此刻也燃起了怒火:“麦克伦南先生,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铁路公司那魔鬼般的土地掠夺,他们对小农场主的无情驱逐,他们对州议会的无耻操纵。”

    “这些难道不应该公之于众吗?我们是新闻记者,不是他们该死的喉舌!”

    “新闻记者?”麦克伦南发出一声嗤笑,“乔治,你真是嫩得像春天的小羊羔。我们是生意人!这份报纸是一门生意!”

    “没有铁路公司的广告,没有那些银行家和土地投机商的支持,我们他妈的拿什么给这一百多号人发薪水?用你的正义吗?”

    “听着,亨利,我知道你有些才华,你的文章能煽动人心。但这世界并非黑白分明。有时候,人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铁路公司是个庞然大物,我们得罪不起。”

    “所以我们就该对他们的罪恶行径视而不见?甚至收他们的钱让怎么写就怎么写?”乔治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没让你按照谁的意思写,我只是让你机灵一点。”

    麦克伦南揉了揉太阳穴,

    “换个思路,写点不那么尖锐的东西。比如,歌颂一下铁路建设的功绩,赞扬一下那些为西部开发做出贡献的投资人。至于那些阴暗面,暂时,先放一放。”

    “放一放?麦克伦南先生,那些被夺走土地的农夫,那些修建铁路时死去的华人,他们的苦难也能放一放吗?”

    “够了,乔治!”

    麦克伦南猛地一拍桌子,

    “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些。从今天起,所有关于铁路公司的稿件,都必须先给我审一边!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张,发表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别怪我撕了咱们的合同!”

    亨利·乔治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痛斥,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冰冷的“哼”。

    与这个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总编多说无益。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那片混乱的角落,乔治烦躁地扒拉着桌上的文件。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些家伙,平日里写些花边新闻、迎合权贵的阿谀文章,此刻正等着看他的笑话。

    “嘿,亨利,”

    隔壁桌的胖子记者巴克利,正剔着牙,脸上挂着油滑的笑容,“又挨老板训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脾气得改改。学学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什么…威尔逊?那几篇《南方老兵的西部传奇》,写得真是够猎奇,钱都赚翻了。”

    “听说《大西洋月刊》都打算转载了。那小子,可真是交好运了!”

    乔治的眉头皱得更紧。

    威尔逊,那个不知道那个小报出来的小记者,靠着十几篇连载,添油加醋、极尽煽动的“纪实报道”一举成名。

    乔治看过那篇文章,一个参加过内战、双手沾满鲜血的南方老兵,在威尔逊笔下竟成了一个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西部游侠。

    这种廉价的英雄主义,这种对历史的无耻歪曲,正是乔治所不齿的。

    可偏偏,读者就吃这一套。

    甚至有些人公然开始模仿,冒名顶替,开始频繁给铁路制造麻烦。

    “乔治先生,您的报纸。”

    他的助手,一个名叫汤姆的瘦弱青年,抱着一大摞刚从街上买来的各色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桌上。

    这是乔治的习惯,每天他都要浏览圣佛朗西斯科出版的所有报纸,从中寻找新闻线索,也观察舆论的风向。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阅着,那些充斥着夸大其词的标题、耸人听闻的案件、以及对权贵们肉麻吹捧的文章,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一份版式简陋、印刷略显粗糙的报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报头印着两个中文方块字,《公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the public gazette”。双语?这在圣佛朗西斯科倒是不多见。

    他好奇地展开报纸。与那些充斥着商业广告和煽情故事的英文报纸不同,这份《公报》的版面显得异常干净,内容也多是关于华人社区的新闻、一些来自中国的消息,以及……几篇措辞朴实却观点鲜明的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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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篇题为《论土地之公有与贫富之根源初探》的社论,让他眼前一亮。

    文章的作者,署名“l”,用一种浅显易懂的语言,探讨了土地私有制与社会贫富差距之间的关系。

    虽然其论证尚显粗糙,引用的例子也多是遥远的清国和加州华人之间的例子,但其中某些观点,竟与乔治自己长期思考的一些问题不谋而合。

    “土地的价值,并非来源于个人的辛劳,而是来源于整个社会的共同发展。当少数人垄断土地,坐享土地租赁、或者增值带来的巨额财富,而大多数辛勤劳作的人却无立足之地,贫困便如影随形,社会矛盾也将日益激化……”

    乔治反复咀嚼着这段话,心中的烦闷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他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同路人。

    这篇文章的作者,虽然从没听说过,但其思想的深度和对社会问题的敏锐洞察,却让他感到由衷的钦佩。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位“l”究竟是何方神圣。

    报纸的末尾,印着一个小小的地址:圣佛朗西斯科唐人街,花园角,秉公堂。

    秉公堂?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某个华人帮会的堂口。

    一个黑帮成员,竟能写出如此有见地的文章?这让他更加好奇。

    他将雪茄丢在烟灰缸里,抓起帽子,对助手汤姆说道:“我出去一会儿。”

    都板街,唐人街的主干道,此刻正值午后。

    乔治穿行其间,他那高大的白人身影,在这片黄皮肤黑头发的海洋中显得有些突兀,引来不少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他按照报纸上的地址,在一个小广场找到了“秉公堂”。

    乔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我找《公报》的人。”

    那两个汉子有些没听懂,乔治亮了一下手里的报纸,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乔治一番,才瓮声瓮气地说道:“等阵。”

    说罢,便转身进了门。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文质彬彬的人走了出来。

    他看到乔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用流利的英语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叫亨利·乔治,是《纪事报》的评论员。”

    乔治自我介绍道,“我今天在这份报上读到一篇关于土地问题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想拜访一下文章的作者,与他交流一些看法。”

    “乔治先生?我读过你的文章。那篇文章,是我与几位朋友共同草拟的。我叫刘景仁,这位是我们的理事,傅列秘先生。”

    他侧身引荐出身后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有些清瘦的白人。

    傅列秘穿着一身西服,他上下打量了乔治一番,才缓缓开口,“乔治先生,请进。真没想到,我们这份粗浅的《公报》,竟能引来《纪事报》的关注。”

    秉公堂的内堂,陈设简单却整洁。

    三人落座,刘景仁沏上茶。

    “乔治先生,”傅列秘如今也喝习惯了这种滚水冲泡的喝法,“您今天来,是对《公报》上那篇文章有什么评论吧?”

    “不是。”乔治连忙摆手,“傅列秘先生,刘先生,那篇文章里的观点,和我很长时间的一些思考非常一致。特别是关于土地垄断与社会贫困的论述,真是精彩。”

    “我一直认为,土地是上帝赐予所有人的共同财富,不应该成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当土地的价值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而增长时,这份增值理应由全社会共享,而不是被富豪占有。”

    刘景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乔治先生也有这种观点?这和我们秉公堂几位理事的想法一致。我们认为,我们清国人在圣佛朗西斯科生活如此困苦,除了遭受白人的歧视和排挤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就在于制度的不公平。”

    “外国矿工税、阻止华人入籍、限制华人拥有土地等,还有最近颁发的《人均空间法案》,《挑担条例》,这项条例禁止人们在人行道上使用扁担搬运货物。这直接打击了我们很多同胞赖以为生的职业,如洗衣工和菜贩,因为他们通常使用扁担来运输衣物和商品。虽然条例本身没有明确提及华人,但其针对性非常明显。”

    “我们同样参与建设了这个国家,付出了血汗!”

    “exactly so!!”乔治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正在构思一部着作,系统地阐述我的这些观点。我认为,解决贫困的根本途径,就是实行土地价值税,将土地的自然增值部分收归公有,用来改善民生,促进社会公平。”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说到土地,就不能不提资本。如今这加州,铁路公司的资本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不仅吞噬土地,更是压榨劳工。他们利用资本的优势,勾结政客,垄断资源,使得普通民众的生存空间日益狭窄。这资本的力量,如果不加以制约,必将成为社会进步的巨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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