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林楠看着面前惨烈的局面，泪水滚滚而下。

    

    “爹，怎么办啊……”他无助地望向林槊：“大哥和三哥……都死了。”

    

    林槊没有说话。

    

    他站在满地血腥之间，看着大儿子和三儿子的尸体被侍卫抬走，心中竟出奇地平静。

    

    伤心吗？有一点。到底是亲生的。

    

    但要说多伤心——

    

    不至于。

    

    尤其是今日之后，他刚刚意识到，凤哥儿完全可以担得起这个江山。他后继有人，老大老三的死活似乎就更无所谓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林槊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回宫，朕便下旨封你为太子。”

    

    他转过身，准备上辇。

    

    然后就听见他的小儿子，眼角还挂着泪珠，委屈巴巴地问他：

    

    “为什么是太子？”

    

    林槊脚步一顿。

    

    “我不能直接登基当皇帝吗？”

    

    什么？

    

    林槊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楠。

    

    林楠迎着他的目光，好心地、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爹，你退位吧。我要当皇帝。”

    

    “你……”林槊的喉结滚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直接当皇帝？”

    

    “对啊。”

    

    林楠瘪瘪嘴，嫌弃道：“好不容易干掉了两个哥哥，局势也在我控制之下……”

    

    “谁要辛苦半天，只当个太子啊。”

    

    林槊张了张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你方才不是说，这次的事情不是你在背后谋划吗？”

    

    他问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苍白。

    

    林楠几时给过他确切的承诺？

    

    不过是轻飘飘一句“我怎么会知道”，他便信了。

    

    可林楠没有狡辩。

    

    他甚至没有露出那种被冤枉的委屈。

    

    他只是微微弯起唇角，带着点腼腆的、不好意思的笑：

    

    “哦，那个啊。”

    

    “我又不知道这边打成什么样了，当然要稳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我骗您的。”

    

    林槊死死盯着他。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这样盯着自己的幼子，像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说的所有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都是在骗我？”

    

    “怎么可能。”

    

    林楠摇摇头，真诚道：“我是真的想要您的位置、要皇位的。这个从头到尾都没骗您。”

    

    林槊闭上眼。

    

    那根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太多太多的念头，二十年里太多太多的事，像被捅开的蜂巢，嗡嗡嗡地往他脑子里涌。

    

    他抓不住，理不清，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语无伦次：

    

    “是了是了，当初你求娶何家女的时候，你说——你只是想要自保。”

    

    林楠静静听着。

    

    “一直到方才，你都在误导我。”林槊的声音急促起来：“我竟然信了。我不光信了我还给你找好了解释。”

    

    “哈——哈——”

    

    可以看出林槊完全气懵了。

    

    “你身体弱——是你不断加深我这个印象。”

    

    “我以为你不争，我以为你不能争。我甚至为你‘不能争’而遗憾……”

    

    “对了，你成婚几年都没有子嗣——也是为了让我以为，你身体弱到……弱到不能使女子受孕？”

    

    林楠没有任何辩解。

    

    林槊不会再信他的狡辩，可更痛恨他此刻的沉默。

    

    二十年，两千多个日夜，他该从哪里开始清算？

    

    哪件事是假的？哪句话是真的？

    

    他自以为是的“偏心”里，有多少是被这个儿子精心引导、刻意塑造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此刻的脑子是割裂的。

    

    理智上，他应该愤怒，下令将这个欺君罔上的逆子拿下——

    

    可情感上，他竟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力气产生什么激烈的情绪了。

    

    更让人无能为力的是，他怕是没有能力处置这个逆子了。

    

    林槊忽然问：

    

    “我对你不好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一个帝王该问的话，这甚至不是一个父亲该问的话——这话太软弱了。

    

    无论林楠回答什么，都只会让他更难堪。

    

    林忠带人冲进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把林楠护到身后。

    

    这个动作，直到此刻，想起这件事，他感受到的只有耻辱。

    

    不是林楠给他的耻辱。

    

    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哈？这算什么啊？

    

    直到林楠让人把他请走，都没再跟他说过一句。

    

    你……你就真的一句话不打算解释？

    

    一句交代都没有？

    

    没有辩白，没有愧疚。

    

    林槊走到半路反应过来，挣扎着转身扭头看向林楠，他也想不明白他到底要林楠做什么或者说什么，可是不能是这样。

    

    哪怕林楠跟他说说自己的心里的想法，炫耀一下他的手段，嘲笑他的愚蠢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骗了他二十年，杀了他两个儿子，夺了他的皇位，却连个正式的决裂都不给他！

    

    林楠注意力确实已经不在林槊身上了，看着穿着铠甲，拿着弓箭走近的何文萱，邀功一样：“姐姐，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