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曼文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良久，她才开口，语速很缓，似乎也在同时梳理自己的想法。
“不，那样的日子不会更好。”
“柴米油盐的琐事只会磨灭掉所有的心气。”
“灵气，梦想，等等一切可以称之为正面的东西。”
“剩下的只有抱怨，后悔这样负面的情绪。”
“整个人会……会慢慢坏掉。”
“我也承受了你不光彩身份带来的外人的鄙夷和恶意。”
“可是这种恶意是外在的，只要我不在意，其实并没有办法给我带来什么伤害。”
“更何况，有多少人会因为我是个私生子就真心实意的厌恶我呢？”
“多数人对于别人的事情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这种唾骂很难形成合力。有人介意我的身份，也一定有人觉得我是无辜的。”
要不然就不会有她曾经看到的那个规模不小的讨论。
她中学时候遭遇的那样强烈的恶意，是因为奶奶想要给她们母女一个教训，后来不还是平复下去了。
“那种贫瘠生活带给人的消耗，滋生的负面情绪往往是家人之间的。”
“因为没有足够的物质，看不到未来也没有退路，每天都是紧绷的，忧虑的，这样的状态下对人的消耗是成倍的。”
“不敢出错恰恰最容易出错。”
“对于一个底层家庭来说出错可能意味着破产。”
“才结婚的彩礼扯皮，生养孩子的花费，教育投入，医疗账单，每一步都是一道坎，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错了就是万丈深渊。”
“在每个人都很紧绷的情况下，哪怕是家人之间，彼此之间又能有多少温情呢？”
她想到了一种看到过的言论，说虽然贫穷但很幸福，富豪家只有冷冰冰的金钱，小孩都不幸福，没有父母陪伴。
当时就觉得很疑惑。
贫穷真的会幸福吗？
吃廉价的食物，穿打折的不合身的衣服，一辈子没出过国，甚至没出过省，是因为喜欢吗？
富豪家的小孩没有父母陪伴，可是有保姆，有司机，有大把的佣人啊。
她那些同学家里好多父母也要上班，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们啊。
富裕的家庭，才可能有从容的全职妈妈，给孩子很好的陪伴吧？
“所以，”郑曼文思考完给了一个结论：“一个女人嫁给一个没有出息的穷家庭，比给一个富裕的男人当第三者更糟糕。”
“就是对于下一代来说，哪怕私生子被人瞧不起，但这是道德问题。但你孩子可以有一个经商的爸爸，或者做官的爸爸。这是实在的好处。”
“啊？”白茹震惊迷茫脸。
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不对吧？”
“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这是不对的。”
郑曼文认真的跟她探讨：“你觉得哪里不对？”
白茹纠结了半天：“我没什么见识，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我就觉得你说的不对。”
吭哧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人不能只为钱活着吧？总得有点价值什么的。”
郑曼文：“妈妈，不要把人想的太高尚。”
“当然不乏一些伟人，英雄，可是能被歌颂，宣传就说明少见，缺少。”
“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人的本质就是动物。再自诩高级，灵长，这些都是修饰词。”
“生存永远是第一项的。”
“有了足够的物质和时间才配谈爱，谈情绪。”
“情绪价值是一种昂贵的价值，爱是奢侈品。穷人根本不会有这种东西。”
“怎么可能？你这种想法太极端了。”这事儿，白茹有话说：“我知道的一个同村的女孩，她和她老公不怎么富裕，但生活的幸福。”
“他们就是彼此相爱的。”
“他们会一起讨论生活中的琐事，会一起收拾家务，会商量着管教孩子。”
说到这些，白茹的眼里有羡慕，肯定道：“他们生活忙碌，但是很好啊。”
“文文，钱这种东西，多少是够呢？还是有一个知冷知热的爱人更重要。”
郑曼文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妈，你还记得你一开始是想劝我接受傅云深吗？”
白茹眼里开始转圈圈，她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啊？……我……我当然愿意你有一个好一点的生活。”
“傅云深对你也挺好的。”
“为了好的生活牺牲一下名誉什么的。我觉得是值的。”
“可你不能觉得这种事是对的啊！”
郑曼文好笑的问她：“你这是图什么啊？做都做了，不想开点，还非要自己给自己上枷锁，非得让自己难受？”
白茹低着头想了想，嗫喏道：“我……我图个心安。”
郑曼文听明白了，笑倒在沙发上。
知道自己享受的富贵是不道德的，心里不断谴责自己来图个心安，老天啊，她妈怎么这么有意思。
白茹憋红了脸，伸手推她：“你别笑了。”
郑曼文笑道：“妈，我是爸爸我也喜欢你。”
白茹毛茸茸的生气：“我知道你在笑话我。”
“我很认真的跟你说哦。你这种想法肯定不对。”
“要真是对的，那怎么大家不这么做还谴责？”
郑曼文：“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对错谁来定义？”
“大家当然要谴责，舆论也会这么引导，因为这影响了社会的稳定。可对于个人来说，什么是好的，要自己判断啊。”
白茹：“那就你明白？就你一个聪明人？”
郑曼文解释：“当然不是。只是越是底层，受到的思想枷锁越重。读书少，见识少，越容易把大众的声音当成金科玉律。”
“任何一个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权威。”
“父母，老师，领导，甚至网络上随便一个不认识的人。”
“当然，这也跟他们资源少有关。资源少不仅意味着见识少，思考的时间也没有。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
“他们还不能出错。”
“所以最安稳的生活就是选择大众眼里正确的生活。”
“然后一代代安稳的……呃……贫穷。”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一辈子循规守矩是不可能跳出你现在的生活的。”
“他们这类人属于根本不可能，也没勇气打破常规，挣脱束缚的。”
“再说了，想明白了，有钱人是你说攀就能攀上的吗？”
“这需要你本身就足够的漂亮，能提供情绪价值，能搭上话有眼色，还要加上一点运气。”
“妈妈，你真的很幸运。”
白茹眉头紧皱：“所以，你要给傅云深当情人？”
养个孩子好难啊。
孩子看不起她，埋怨她的时候，她难受。
孩子理解她，觉得她没错，甚至逻辑自洽了，她也开心不起来。
“当然不。”郑曼文给了否定的答案。
白茹疑惑的看着她。
那你前面分析那么一大堆是干嘛？
就听郑曼文笑眯眯道：“妈妈，你起点太低了，无论是你的家庭还是你自身的能力，所以你只能二选一。”
“我不一样。”
“哪怕郑家不认我。有我爸爸在，我也比好多姑娘起点高了。”
“我可以都要。”
“简单点说就是，我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说完，郑曼文愉悦的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