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传来皇后崩逝的噩耗,整座皇宫顷刻被素白笼罩。
后宫嫔妃们不敢耽搁,匆匆摘去珠翠,换上素衣,步履急促地赶往哭灵。
不论心底藏着怎样的盘算,此刻无人敢有半分懈怠,一个个低眉垂泪,哭得悲悲切切,唯恐落了半分礼数。
王公大臣们闻讯亦匆匆赶来,一路疾行,各怀心思。
有人暗自揣测朝堂格局的变动,有人忧心家族日后该如何站队,可这些念头半分也不敢显露。
人人换上素服,强堆悲戚,生怕神情稍有不慎,便触怒了正值盛怒与悲恸的帝王。
坤宁宫外,黑压压跪倒一片,捶胸顿足,哭声震天。
众人哭得撕心裂肺,可谁也说不清,这哀声之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又藏着几分算计。
唯有苏氏一族的亲眷,是真正痛彻心扉。
他们悲恸女儿、姐妹骤然离世,满心不舍与痛楚;可心底深处,又藏着难以言说的遗憾。
皇后一去,家族便失了最坚实的靠山,权势势必受损。
转念想到皇后终究留下了嫡子,众人又悄悄松了口气。
百般滋味纠缠在一起,只化作愈加撕心裂肺的哭声。
满殿喧嚣,永熙帝却全然无心理会,独自沉浸在无边的悲恸之中。
襁褓中的幼子似是感知到生母离去,哇哇啼哭不止,稚嫩的哭声一声声扎在心上。
垂眸望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小婴孩,再也绷不住压抑已久的悲怆,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重重砸在襁褓之上。
一旁的惠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翻涌着酸涩、嫉恨与不甘。
她的儿子已经三岁,陛下何曾这般抱过一回?
好在皇后死了,如今后宫空出主位,皇上正陷在最深的悲痛里,是最易入心之时。
只要她顺着圣意,表现得温柔体贴、懂事重情,便能一步步占据皇上心头的位置。
更何况,那不过是个刚出生就丧母的稚子,能否平安长成尚且未知。
她的儿子是长子,才该是陛下最看重、最疼爱的皇子。
来日方长,总有一日,皇上的目光会真正落在他们母子身上。
按下万千翻涌的思绪,惠妃上前一步,故作哀切动容,柔声开口:
“皇上,小皇子这般啼哭不止,定是也舍不得姐姐……”
永熙帝听着孩儿凄厉的哭声,再听惠妃此言,心口猛地一揪。
满殿皆哭,可又有谁真正体察他心底锥心的苦楚?
他心头不由得一暖,只当她是真心体贴。
闭了闭眼,声音酸涩:“你有心了。”
伺候皇后多年的大宫女白露将惠妃的做派看在眼里,心头大恨,又气又急,咬了咬牙,猛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小皇子自降生至今,还未曾进食。”
她顿了顿,语气恭敬,目光平静的看向脸色微僵的惠妃:
“惠妃娘娘,奴婢不曾婚嫁,不懂哺育之事。您育有大皇子,想来最是清楚,劳烦您看一看,小皇子是不是饿了?”
惠妃脸上的哀切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
永熙帝缓缓抬眼,看向惠妃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寒意刺骨,不带半分温度。
他让人把怀中啼哭不止的幼子带去喂奶,语气莫测:
“皇后在世之时,宽厚仁德,素来怜爱稚子。如今宫中大丧,仪轨繁杂,人声喧扰,绝非孩童适宜之地。”
目光淡淡扫过意识到什么,面色惨白的惠妃:
“皇长子年方三岁,是朕之长子,理当珍重。丧期纷乱,宫中人手难顾周全,恐委屈了孩子,也冲撞了皇后灵前肃穆。”
“即日起,交由大学士叶承勋,将皇长子带往府中悉心抚养,待诏而归。”
叶承勋是惠妃母家嫡亲堂叔,向来是惠妃在后宫之中安身立命的重要依仗。未来也必定是皇长子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倚靠。
皇帝选中此人,可谓诛心。
叶承勋久在官场沉浮,心里透亮,陛下将皇长子交到他手上,他反而不敢协助惠妃与皇子相见。
甚至为了保全阖家的平安与前程,为了向帝王表忠心,往后非但不会为她递一句求情的话、通一次私密的信,反而会严加看管皇长子,亲手阻断惠妃与儿子相见的所有可能。
惠妃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母家总会寻机为自己周旋。
可皇帝这一手,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满心依赖的至亲靠山,为了自保前程,只会躲她、避她、疏远她,最终变成横亘在她与亲生儿子之间,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天长日久,必生嫌隙。哪怕她说能够理解,不会追究,母家敢信吗?
母子分离,锥心之痛,众叛亲离,孤立无援,远比直接的责罚更让人绝望。
一语落地,惠妃浑身剧颤,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
她再也顾不上仪态,踉跄着扑跪在地,连连叩首,泣不成声:
“陛下!陛下开恩啊!樾儿他才三岁,他离不得生母,离不得臣妾照料啊!求陛下收回成命——臣妾求您了!”
“陛下,樾儿他是您的长子啊……求陛下三思……”
“够了!”
永熙帝骤然抬眼,眸中戾气翻涌,一声冷喝震得全场死寂。
帝王周身寒气慑人,言辞如刀:
“皇后灵前,你失态喧哗,不顾礼制,哭求聒噪,灵前失仪,大不敬大行皇后!如此德行,不配居妃位!”
“即日起,革去妃位,贬为惠嫔,禁足延禧宫,闭门思过!皇长子之事,无需再议!”
旨意砸下的刹那,惠嫔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尽数抽干,瘫软在地,鬓发散乱,再无半分昔日长子生母,妃位娘娘的荣宠风光。
内侍们上前半扶半架,将她拖出坤宁宫,一路跌撞着送回延禧宫禁足。
不,她不能就这般认命,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岁的皇长子被送往宫外,从此母子相隔,死生难见。
满宫上下,能在帝王面前说上一句、压得住圣意的,唯有慈宁宫那位。
她顾不得仪容,奋力挣脱内侍,跌跌撞撞闯向慈宁宫。
守门宫人阻拦,惠嫔双膝重重砸在青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哭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皇祖母——求您救救樾儿啊——”
她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字字泣血:
“樾儿他才三岁,他离不了娘啊……”
“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在皇后灵前失仪,不该喧哗失态,臣妾甘愿受罚,甘愿闭门思过,可求陛下别将樾儿带走……那是臣妾的命啊……”
哭声悲切哀恸,闻者心碎。
悲泣之声撕心裂肺,殿外宫人无不动容,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闭目静坐,指尖轻捻佛珠,面上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皇帝终究有些过了,可惠嫔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圣旨既下,便是金口玉言,绝无转圜。她来求哀家,打的什么心思?”
身旁掌事宫人心有不忍,斟酌着小心为惠嫔说好话:“惠嫔娘娘年轻,乍然与小皇孙分离,一时糊涂失了分寸,终究是为人母的一片舐犊之心。”
太皇太后缓缓睁眼,眸中沉凝着宫墙数十年的威仪与通透:
“你去替哀家问问惠嫔,这般哭闹不休,知不知道嫔位以下,没有抚养皇嗣的资格。”
话虽如此,太皇太后还是跟皇帝提了提:“樾儿毕竟才三岁,是你唯一立住的儿子。”
永熙帝不为所动:“他不能是朕唯一立住的儿子。”
太皇太后一时无言。
惠嫔或许藏着几分私心,可要说敢对中宫嫡子下手,她又不是疯了。
再说了为难一个尚在襁褓的奶娃娃做什么?
皇帝今年不过二十,身子康健,难不成还能生一个除一个?
却也不再多劝。不过一个曾孙,她还能活几年?
皇帝十四岁亲政,十六岁便收揽大权,四年来独掌朝纲,又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何苦非要跟他对着干。
谁料永熙帝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那股冷硬决绝褪去,面色透出几分悲苦惶然:“皇祖母,今后,便只有我们父子相依为命了。”
太皇太后哽住,眸子微微眯起,虚虚地落在他身上:“你想做什么?”
“朕要立他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