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被过继的消息一经传出,朝野上下无不哗然。
他毕竟是皇长子,身份特殊,再联想到此前惠嫔骤然病逝,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任谁都觉得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作为大皇子的外家,叶家所受的冲击最为剧烈。
即便先前惠嫔触怒圣颜被禁足,皇帝将三岁的大皇子托付给叶家抚养时,叶家也未曾慌乱。
彼时皇帝刚及冠,大皇子不过三岁,来日方长,前途未可知,一切皆有转圜余地。
可谁也没料到,皇帝竟会如此干脆地将大皇子过继出去。
叶承勋支着肘伏在案上,双手抵着额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绪纷乱如麻。
叶元被父亲唤来,见他久久不语,不由有些不耐:“爹?”
叶承勋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长子,沉声问道:“你曾教导过太子,那孩子是何模样?”
叶元回忆起那次短暂的接触,心头的震撼记忆犹新,斟酌片刻,才道:“很有想法,聪慧过人。”
稍一沉吟,又补充道:“更难得的是,心怀仁善。”
叶承勋:“哦?怎么说?”
叶元便将当时的情况细细道来,末了由衷感叹:“这大概就是赤子之心吧。”
“天地无恙,众人皆感恩女娲娘娘,唯有他问了一句——那巨龟是否甘愿?”
“说来惭愧,我自诩良善,却也理所当然地漠视了巨龟的牺牲。可正如太子所言,巨龟何其无辜。”
“它付出了自由乃至性命,却未得半分应有的尊崇与荣誉。”
“正因如此,我才向陛下请辞。我这样寡德浅见之人,怎配教导太子?”
叶承勋望着一脸唏嘘的长子,语气莫名:“我还以为,你是因咱们是大皇子外家,不便与太子亲近,才寻了个由头请辞。”
叶元面露诧异:“怎么会?我早与爹说过,我的学识见识,不足以教导太子。”
“再者,咱们是大皇子外家,怎么就不能和太子接触了?”
话刚说完,他就反应了过来,眉头微蹙:“爹,您该不会是现在就想着站队夺嫡吧?”
“您老糊涂了?”
“且不说陛下正处盛年,两位皇子尚且年幼,咱们叶家已是富贵至极,何苦卷入这等凶险纷争?”
“只需忠心侍奉陛下便足够了。”
叶承勋心中暗叹,沉声道:“你可知一朝天子一朝臣?”
“正因为叶家富贵已极,才容不得半分退让。”
“朝堂资源有限,一旦叶家显露颓势,便会有无数人蜂拥而上,将叶家生吞活剥!”
叶元听罢,依旧不认同:“常言道三岁看老,若太子将来登基,咱们叶家根本无需担忧。”
“爹,大皇子在咱们家养了三年,他的资质秉性,您难道还不清楚?”
“即便大皇子真能登上帝位,咱们叶家就一定能得善终吗?”
“前朝文帝登基后诛杀母舅的旧事,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叶承勋沉默良久,终是轻叹:“或许你说得对。”
叶元劝慰道:“所以您何必太过忧心?大皇子过继便过继了。”
“陛下都不在意,咱们又何必徒增烦恼?”
“没了大皇子这层牵绊,咱们反倒不必被迫站队。只需一心追随陛下,日后再辅佐太子,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叶家安身立命的根基,从来不是裙带关系,而是叶家男儿实打实的本事。”
叶承勋愁眉不展:“不知惠嫔究竟做了何事,为父稍后便上一道请罪折子,只盼陛下莫要迁怒叶家。”
叶元不甚在意:“陛下乃明君,自会明辨是非。”
话锋一转,他看向父亲,语气坚定:“爹,我想去参军。”
叶承勋猛地抬眼,见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惊道:“你说什么?”
叶元耐心重复:“我要去参军。”
他望着父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爹,您别总想些歪门邪道。叶家的荣耀,还是得靠功绩来撑。”
“我想历练自己。可在翰林院,大家都很照顾我,分给我的全是些轻松的活儿。”
“还将教导太子这般重任推给我这个新人。”
叶承勋心中腹诽:你这傻小子,哪里是被推去做事,分明是被同僚推出去顶锅!
教导太子何等凶险,稍有差池,便是身家性命不保。
叶元见父亲神色古怪,大概能猜到他爹在想什么,也是很无奈了:“在您眼中,这世上是不是就没有好人了?”
叶承勋敷衍道:“是是是,陛下圣明,太子仁善,你的同僚们也个个和善,抢着干活,还把露脸的机会让给你。就你爹我,黑心烂肠,不是个好东西。”
叶元露出欣慰之色:“爹,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您能认清自己,坦然承认,已是难得。”
“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叶承勋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镇纸便朝他掷去:“滚!”
叶元伸手稳稳接住,对他爹的固执很头疼:“您看您,又急了。”
“那我去军营的事,您同意了?”
叶承勋皮笑肉不笑:“你去呗。将来叶大公子建功立业,封王封侯,我做文臣之首,你做武将之首……”
叶元不由笑道:“世人常说父子双进士是喜上加喜,到时候咱们父子同殿为臣,一文一武,也是一段佳话。”
叶承勋冷冷补完后半句:“……咱们父子便手拉手,带着九族去地下陪你爷爷吃席。”
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