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五章 晨训与南洋信
凌晨四点五十分,扎纸店后院。
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只有东边天际线泛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井台上的青苔挂着夜露,空气清冷得让人精神一振。
胖子裹着棉被蜷缩在房门口,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昨晚做了一宿噩梦,一会儿是青江骨门的骸骨,一会儿是世纪商场地下那三个女鬼的脸,最后梦见自己被老板罚绕雾隐山跑一百圈,直接吓醒了。
“五点……还有十分钟……”他含糊嘀咕着,眼皮越来越沉。
“时间到。”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胖子浑身一僵,猛地睁眼——张清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一身黑色练功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两个灌满沙子的布袋。
“老板……您起得真早……”胖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沙袋绑腿上。”张清玄把布袋扔给他,“绕后院跑五十圈,跑不完没早饭。”
“五、五十圈?!”胖子看着后院——虽然不大,但一圈少说也有三十米,五十圈就是一千五百米,还是绑沙袋!
“五十五。”张清玄眼皮都不抬。
胖子二话不说,麻利地把沙袋绑在小腿上,开始跑步。刚跑两圈就气喘吁吁,心里把老板吐槽了一百遍,但嘴上不敢出声——他怀疑老板真能听见。
另一边,陈子轩已经穿戴整齐,在后院空地上站桩。这是张清玄昨天教的“混元桩”,要求心静、体松、气沉丹田。陈子轩保持着姿势,额头渗出细汗,但眼神专注。
张清玄走过去,手在他肩上一按:“肩膀松,不要用力。气往下走,别憋在胸口。”
陈子轩调整呼吸,果然感觉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顺着脊柱缓缓上行。
“保持。”张清玄走到槐树下,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即开始修炼,而是先拿出那枚茅山掌门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里面玉衡真人残留的气息。师父的神念已经很微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三十天。
只剩三十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取出凌薇给的玉简。神识探入,重新研读“劫火涅盘”的部分。
劫火涅盘,以生死危机为引,在绝境中爆发星火潜能。修炼此法需要在极限状态下,主动引动体内星火,焚烧经脉、淬炼魂魄,如同凤凰涅盘,死而后生。
风险极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但见效最快。
张清玄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第一步——引动星火。
丹田处那点金芒缓缓亮起,顺着经脉流转。起初很顺畅,但当星火之力流到心脉附近时,突然变得躁动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是情绪。
愤怒、不甘、怨恨——对玄冥的恨意,对当年被逐出师门的不甘,对师父生命垂危的愤怒。这些情绪平时被理智压制着,此刻在星火之力的引动下,如同火山般爆发。
星火开始失控。
张清玄脸色一白,强行收功,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板!”陈子轩察觉到异常,想上前。
“别动。”张清玄抬手制止,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继续站你的桩。”
他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心里明白——劫火涅盘的第一步,不是引动星火,而是控制情绪。
星火之力以红尘烟火为根基,自然也会被七情六欲影响。若不能做到“身在红尘,心超物外”,贸然引动劫火,只会引火烧身。
看来,得换个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些,也冲淡了胸口的灼热感。
东边的天空已经亮起来了,晨光染红云层,鸟鸣声此起彼伏。
胖子终于跑完了五十圈——其实是四十八圈,但他偷偷少算了两圈,反正老板应该没数。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腿上的沙袋像有千斤重。
“解下来。”张清玄说。
胖子如蒙大赦,赶紧解开沙袋。双腿一轻,感觉能飘起来。
“早饭。”张清玄指了指厨房。
胖子眼睛一亮,连滚爬起冲进厨房。十分钟后,他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清汤,细面,撒着葱花和几片青菜,简单却香气扑鼻。
三人围坐在后院石桌旁吃面。晨光洒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板,咱们今天练什么?”胖子边吸溜面条边问。
“你练净盐封印术。”张清玄说,“子轩练铜钱剑阵。”
饭后,张清玄开始正式教学。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沓黄纸,几支毛笔,一盒朱砂,还有那罐净盐。在八仙桌上铺开,先画了一张复杂的符咒——符形如锁链,中间是一个“封”字。
“净盐封印术,核心是以净盐为载体,将封印符文的力量固化。”张清玄用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缓缓勾勒,“画符时要心无杂念,将意念灌注笔尖。胖子,你来试试。”
胖子接过毛笔,手有点抖。他按照张清玄教的,一笔一画地模仿。起初很生涩,画到第三张时,渐渐找到了感觉——笔尖仿佛有了生命,朱砂线条流畅起来,符纸上隐隐泛起微光。
“不错。”张清玄点头,“但光会画不行,还得会用。”
他取出一小撮净盐,撒在符纸上,口中念咒。符纸上的朱砂线条亮起金光,与净盐产生共鸣,整张符纸化作一团白光,悬浮在空中。
“去。”
张清玄手一挥,白光射向墙角一个废弃的陶罐。陶罐表面瞬间被一层白色盐晶覆盖,像是被冻住了。
“这是基础封印。”张清玄说,“对付普通怨灵够用。你要练的,是把封印术和净盐结合,形成‘净盐锁链’,能困住更强的邪物。”
胖子认真听着,眼睛发亮。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专长”。
另一边,陈子轩的修炼更偏向实战。
张清玄给了他一百零八枚铜钱——都是真正的古钱,表面泛着铜绿,中间方孔穿着红线。这些铜钱是张清玄这些年收集的,每一枚都经过香火熏陶,自带正气。
“铜钱剑阵,以钱为剑,以阵为势。”张清玄示范着,“单枚铜钱威力有限,但组成剑阵,威力倍增。你看好了。”
他手一扬,十八枚铜钱飞出,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红线相连,金光流转,形成一个简易剑阵。
“去。”
铜钱剑阵射向院中一块青石板。没有声响,青石板表面出现十八个细孔,排列成七星图案,深达寸许。
陈子轩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打在人身上,怕是直接成筛子了。
“你先练操控。”张清玄说,“一次操控三枚,要做到如臂使指,指哪打哪。”
陈子轩点头,开始练习。起初很笨拙,三枚铜钱像喝醉了酒似的在空中乱飞,差点打到胖子的屁股。练了半个时辰,渐渐有了些感觉,能勉强让铜钱排成直线了。
张清玄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
上午的训练在汗水和专注中过去。
午饭是胖子做的——红烧肉焖饭。五花肉切块,先煸炒出油,加冰糖炒出糖色,再放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最后连肉带汁浇在米饭上,肉香扑鼻,油亮诱人。
陈子轩连吃两碗,胖子更是吃了三碗半。张清玄也多吃了一碗——修炼消耗大,需要补充体力。
饭后休息片刻,下午继续。
胖子开始尝试将净盐融入符咒。他画了一张封印符,撒上净盐,然后对着院中一棵小树苗施放。白光闪过,树苗被一层薄薄的盐晶覆盖,但很快就融化了——封印太弱。
“盐放少了。”张清玄指出,“净盐是圣物,但也要量力而行。你现在修为不够,一次用太多反而浪费。先从小剂量开始,熟练了再慢慢加。”
胖子点头,重新尝试。
陈子轩的铜钱剑阵也有了进展。他已经能同时操控五枚铜钱,排列成简单的“一字长蛇阵”,虽然威力还不大,但准头提高了不少。
张清玄自己则继续研究劫火涅盘。这次他没有贸然引动星火,而是先打坐调息,让心境平和下来。他想起玉简中玉衡真人的话:“星火之道,在于‘守’。守住本心,守住眼前,守住那一缕人间烟火。”
守住眼前。
他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认真修炼的胖子和陈子轩,看着槐树下那口老井,看着扎纸店青灰色的屋檐。
这就是他要守的。
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丹田处的星火金芒自动亮起,这次没有躁动,而是温顺地流转全身。每流转一圈,经脉就更通畅一分,身体也更轻盈一分。
虽然没有直接开始劫火涅盘,但他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下午四点,训练告一段落。
胖子累得瘫在椅子上,陈子轩也满头大汗。但两人眼睛都很亮——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张清玄说,“晚上有客人。”
“客人?”胖子问。
“林瑶和陈静薇。”
话音刚落,店门就被推开了。
林瑶和陈静薇一前一后进来——两人居然又是同时到的,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林瑶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神色凝重。陈静薇则是一身米白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没睡好。
“有消息了。”林瑶开门见山,将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是在泰国拍的,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前,陈建业和一个瘦高的黑袍老者站在一起。老者背对着镜头,但手里的那根骨杖很显眼——正是十年前出现在孙大富工地上的那个吴大师。
“拍摄时间是三天前。”林瑶说,“曼谷,卧佛寺。陈建业和吴潘——也就是吴大师,在那里会面。会面持续了二十分钟,之后陈建业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去向不明。”
陈静薇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资料:“吴潘,六十八岁,泰国华人,表面身份是古董商,实际是南洋有名的降头师。他在泰国政商界都有很深的人脉,名下有三家寺庙,五家公司。我们的人查到,他上个月从缅甸边境收购了一批‘特殊货物’——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但肯定和玄冥有关。”
张清玄看着照片上的吴潘,眼神微冷:“陈建业找他做什么?”
“两种可能。”林瑶分析,“一是陈建业想通过吴潘搭上玄冥,换取解家族诅咒的方法。二是……陈建业已经彻底投靠玄冥,这次去泰国是汇报工作,或者领取新任务。”
陈静薇咬了咬嘴唇:“不管是哪种,我都要去泰国找他。他是我二叔,我不能看着他越陷越深。”
“你去太危险。”张清玄说。
“所以我想请你一起去。”陈静薇看着他,“张老板,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陈家现在内忧外患,老爷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二叔又下落不明。我只能靠你了。”
她说着,眼圈微红,但很快忍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报酬你开,多少都行。我只求一个真相——我二叔到底是死是活,到底在做什么。”
张清玄沉默片刻,看向林瑶:“官方这边能提供什么支持?”
“护照、签证我可以帮忙搞定。”林瑶说,“但官方不能直接介入——吴潘在泰国势力很大,我们没有执法权。而且这件事涉及玄冥,异管局高层的意思是……谨慎处理,最好不要引起国际纠纷。”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可以私下给你几个人名,在曼谷的联络人,必要时候可以提供帮助。”
张清玄点头,心里有了打算。
“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他对陈静薇说,“胖子,子轩,你们也去。”
“我们也去?”胖子一愣,“老板,我们去能干啥?”
“历练。”张清玄说,“纸上谈兵没用,真正的本事要在实战中练出来。泰国那边邪术横行,是个不错的练手地方。”
陈子轩眼睛一亮:“玄哥,我没问题!”
胖子咽了口唾沫,但没敢反对。
事情定下后,林瑶和陈静薇离开去准备。张清玄则回到后院,拿出那面小铜镜。
“镜灵。”
镜面泛起微光:“主人。”
“能预知到地府还魂草的具体位置吗?”
镜面雾气升腾,画面浮现——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林中有一座古老的佛塔,塔顶有一颗散发着幽光的植物,形状像草,叶子却是血红色的。
画面破碎。
“泰国北部,清迈附近。”镜灵声音疲惫,“具体位置……看不清楚。但那里有很强的结界保护,还有……守卫。”
“什么守卫?”
“不是人,也不是鬼。”镜灵顿了顿,“是‘古曼童’——很多很多古曼童。”
张清玄皱眉。古曼童是泰国民间常见的供奉灵体,通常由夭折婴儿的魂魄炼制,被供养在寺庙或家中。单个古曼童威力有限,但如果是“很多很多”,那就麻烦了。
看来这趟泰国之行,不会轻松。
“老板!”胖子的喊声从厨房传来,“晚上吃啥?我买了条活鱼!”
“清蒸。”张清玄收起铜镜,“多放葱姜。”
“好嘞!”
夜幕降临,扎纸店亮起温暖的灯光。
后院石桌上摆着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大锅米饭。鱼很新鲜,肉质嫩滑,葱姜的香气渗入每一丝鱼肉。
胖子一边吃一边说:“老板,泰国那边……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听说冬阴功汤、芒果糯米饭、泰式炒河粉都特好吃……”
“你是去修炼还是去旅游?”张清玄瞥了他一眼。
“嘿嘿,两不误嘛……”胖子挠头。
陈子轩问:“玄哥,泰国那边的邪术,和咱们这边的道术有什么不同?”
“体系不同。”张清玄说,“道术讲究天人合一,借天地之力。南洋邪术更多是借助灵体、诅咒、蛊毒。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对能量的运用。你们去了多看多学,但别乱碰——有些东西沾上了很麻烦。”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饭后,张清玄让胖子和陈子轩早点休息,自己则坐在柜台后,开始规划泰国之行的细节。
护照签证有林瑶帮忙,问题不大。需要准备的是法器、符咒、药品,还有……钱。陈静薇说报酬随便开,但他没打算要太多——这趟去,主要还是为了找地府还魂草和查清陈建业的事。
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那两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柜台里那尊盘出包浆的紫砂壶。
这一去,不知能不能平安回来。
但有些事,必须做。
窗外,夜色深沉。
胡同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整个街区陷入沉睡。只有扎纸店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张清玄吹灭油灯,起身回房。
三天后,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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