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宫大殿的门扉缓缓推开。
那道伟岸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化作一道无色无形的光潮,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光潮所过之处,混沌劫云急速凝聚,将整座天宫大殿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原本还能勉强窥见天门内部情形的目光,在这一刻被彻底阻隔。
望月峰顶,陆沉的瞳孔中出现了一层灰蒙蒙的迷雾。
他试着催动眼中的玄奥符纹,想要穿透那层混沌光幕,却只看到一片虚无,扭头望向赵重云,
“看不到了。”
赵重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混沌仙光封锁了殿内的一切信息,连天道运转的痕迹都被屏蔽了。”
陆沉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天道不让人看?”
赵重云没有说话。
凌霄峰顶,羽斐等人的目光停留在那座被混沌仙光笼罩的天宫之上,尝试了诸般秘法,尽皆无法看透其中情景。
青云真人捋须的动作停住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紫禁城内,刘寿双手撑在汉白玉栏杆上,盯着东方那片被混沌仙光封死的天宫,久久无言。
北海深处的虚垠、鲲鹏国师,东荒海底的洛幽,天下间所有一品生灵的目光都被混沌仙光挡在了殿外。
无一例外。
唯有西域小庙里的那座神像,面上的裂痕闪烁起微光,倒映出一片模糊的景象。
天宫大殿,陆渊踏过了门槛。
他的脚下踩到的是温润如玉的仙石地砖,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道纹,每一道纹路都在散发着缥缈的光晕。
大殿的穹顶高不可测,四面宫墙看不到边际,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金色的仙光流转。
空旷。
安静。
只剩下天荒戟的锋刃在仙石地砖上拖行时,所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陆渊拖着浑身的伤,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鲜血从他身上的伤口中不断渗出,在他走过的仙石地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脚印。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四周。
没有神像。
没有灵台。
没有任何装饰。
就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殿。
“费这么大劲把门关上,就请我来参观一座空房子?”
陆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带着几分嘶哑。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天荒戟拖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大殿的最深处,有一座高台。
九层白玉堆砌而成,层层叠叠,汇聚成一座不过丈余方圆的平台。
平台的顶端摆放着一把椅子。
造型古朴,没有雕龙画凤,没有仙光闪烁,简单得像是随手放在那里的一件家具。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
身穿玄黑色帝袍,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与史册中记载的先秦皇袍如出一辙。
男子的双手随意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姿态慵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陆渊停下了脚步,用天荒戟撑住身体,歪了歪脑袋,打量着高台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同时抬起了头。
一张俊朗的面孔。
年轻,英挺,剑眉入鬓,眸光深邃。
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下颌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眉骨的轮廓,嘴角那抹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线。
和陆渊,一模一样。
不是第九重天杀劫里那种由烙印显化而成的复刻,不是镜面映照般带着些许失真的倒影。
是彻彻底底的,分毫不差。
就像是有人把陆渊复制了一份,换了一身帝袍,然后放在了那把椅子上。
陆渊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
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上好笑还是荒诞的表情,
“行啊。”
他用天荒戟指了指高台上的“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还以为飞升劫的最后一关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结果你弄了个盗版的我出来?”
他上下扫了一圈那身墨色帝袍,啧了一声,
“这衣服品味倒还行,不过穿在你身上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高台上的“陆渊”没有生气,反而浮现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平静。”
连音调和音色都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这道声音里没有陆渊惯有的那份痞气和张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深远。
见他并未动怒,陆渊不由剑眉微挑,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客气……”
他朝前迈了一步,天荒戟的戟锋朝着高台的方向微微一偏,暗金色的光华在锋刃上流转,散发着凛冽的战意与杀机,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台上的“陆渊”微微摇头,
“着什么急呢……”
祂站了起来。
玄黑帝袍的下摆拖过白玉平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祂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九层白玉台阶,每走一步,周身的气息就变化一次。
第一步,道韵如海。
第二步,武意冲霄。
第三步,仙元浩荡。
第四步以后,陆渊已经懒得去数了,因为每一步传来的气息都完全不同,并且不断叠加。
到最后一步落地的时候,整座大殿都在这股气息面前轻轻震颤。
祂站在了距离陆渊十丈的位置。
两张相同的脸,隔着十丈的距离,遥遥对视。
陆渊打量着对方。
对方也在打量着他。
像照镜子。
区别在于,镜子里的那个人比他干净得多。
没有浑身的伤,没有满身的血,没有那副狼狈到极点的惨烈模样。
陆渊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衫,又抬头看了看对方一尘不染的帝袍,表情有些嫌弃,
“你有没有条毛巾?
让我先擦擦。”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胡搅蛮缠。
那双眼睛里没有陆渊的嬉笑怒骂,只有一种深得看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波澜。
没有尽头。
“你的伤,不碍事?”
祂的语气很平静。
陆渊耸了耸肩,
“死不了,不碍事。”
他握紧天荒戟,戟锋指向前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什么东西?”
对方注视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份沉默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更像是在衡量——
该怎么开口。
终于,祂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与陆渊平日里的张狂完全不同,温和里裹着萧索,
“你真的不知道?”
陆渊眯了眯眼,
“我要是知道,还这么费劲的问你?”
祂的目光从陆渊身上移开,扫过空荡荡的大殿,最后落在头顶那片看不到边际的穹顶上,
“我有很多身份。”
“天道的意志,苍生的执念,万物运转的法则……
这些名头,随便哪个拿出来都说得过去。”
祂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陆渊身上,
“但你问我是什么东西——”
祂伸出右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
掌心之中,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光在跳动。
那光忽明忽暗,像是一团将要熄灭的烛火。
“那我就给你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我的名字叫徐福。”
陆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天荒戟的戟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暗金色的光华骤亮了一线。
“徐福?”
他攥着戟柄的右手稍稍收紧了几分,眼底掠过一抹淡光,
“有点意思……
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