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深处,只剩下血滴落在仙石地砖上的声响。
滴。
滴。
滴。
陆渊握着天荒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身上的伤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左腰那个透明的血洞被天地玄黄玲珑炁勉强封住,可其余的伤口早就顾不上了。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沾着血雾的眼睛盯着对面。
徐福也不着急。
祂就那么站着,神态自若,负手而立。
不催,不逼,不开口。
片刻之后,陆渊先打破了沉默,
“你讲的故事很有意思。”
他用天荒戟把自己撑直,肋骨嘎嘎响了两声,
“先秦的练气士,偷偷摸摸钻进天道法则里面,被两个皇帝轮流揍了两顿,揍完了还不老实,苟了几千年又蹦了出来。”
“可你讲了半天,就讲到被揍这一段。”
他歪了歪脑袋,眯起眼睛,
“后面呢?”
“你苟了快两千年,不可能光躺着睡觉吧?”
徐福笑容不变,可眼底的光芒多了几分变化,
“你觉得呢?”
陆渊嗤了一声,
“你要是光睡觉,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祂没有否认,继续说道,
“刘彻那一击之后,我在天道法则的最深处昏睡了近两千年。
醒来之后,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每一次我即将成功,就会有一个人出来阻止我?”
祂走到大殿的一根仙玉柱子旁边,伸手抚了抚柱面上镌刻的道纹,
“嬴政是第一个。”
“刘彻是第二个。”
“两个人,两个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手段,却做了同一件事——把我打入沉眠。”
祂的手指从道纹上滑过,指尖带出一缕微弱的仙光,
“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就应该不是了……”
“这说明天道的本源规则里,有一种我从未注意到的机制。”
祂转身看着陆渊,目光有些诡异,
“当天道法则感知到自身被侵蚀的程度超过某个临界点,它会自行做出反应。”
“不是有意识的反应。
天道没有意识——至少在我完全掌控它之前没有。”
“那是一种本能,就像你的手被火烫了会缩回来。”
祂举起一根手指,
“天道的本能——是孕育。”
陆渊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孕育什么?”
“孕育一个有能力将我清除的存在。”
祂的语气没有多余的修饰,
“它会将一部分力量投入人间,在恰当的时机注入恰当的生灵,催生出一位惊才绝艳的盖世天骄。”
“嬴政。刘彻。”
祂摊开双手,
“都是这道规则的产物。”
陆渊听到这里,顿时翻了个白眼,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不要脸的……”
徐福闻言一怔。
“嬴政打你,那是嬴政自己的本事。
刘彻打你,那是刘彻自己的能耐。”
陆渊用天荒戟敲了敲地面,铮的一声脆响,
“你被人揍了就说人家是天道的工具人,你不觉得这逻辑挺无赖的吗?”
祂摇了摇头,
“我没有否认他们自身的强大。
恰恰相反……”
祂的目光里多了说不出来的复杂。
“正因为他们本身就足够强大,天道才会选中他们作为凭体。”
“天道给予的只是一个和一份额外的助力,并不会改变他们本身的性格和意志。”
“嬴政是嬴政,不是天道的傀儡。
刘彻是刘彻,也不是天道的提线木偶。”
“他们只是被推了一把。推到了最高处。”
“然后在最高处,恰好发现了我。”
陆渊咬了咬后槽牙,没有接话。
这老东西说话拐弯抹角的,每一句都在往他的方向引。
他不蠢。
从对方开始讲述“天道孕育盖世天骄”这套理论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主动去问。
他在等。
等对方把话说完。
徐福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笑了,
“你已经猜到了?”
陆渊面无表情,
“我猜到了个屁。你接着说。”
祂没有拆穿他的嘴硬,
“嬴政和刘彻各打了我一次,两次相隔数千年。
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沉眠中不断推演,想要找到破解这个规则的办法。”
“因为我很清楚,只要这个规则还在运转,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掌握天道。
每次我快成功的时候,天道就会孕育出一个能揍我的家伙。”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祂的声音低了下去,
“除非——我从根源上打破这个规则。”
陆渊的眼睛微眯,
“怎么打破?”
祂走回到陆渊正前方十丈的位置。
两张脸,隔着十丈的距离对视。
“嬴政和刘彻给了我两次教训,也给了我两个样本。”
“通过这两个样本,我搞明白了天道孕育的运作规律。”
“它不是随机的,而是必须遵循一个前提条件——天道灌注的力量需要一个来承载。
更重要的是,这个凭体必须是在自然状态下诞生的生灵。”
“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纯粹由天地造化孕育的生灵。”
“只有这样的凭体,才能完美承载天道本源的力量。”
祂的声音微微一顿,盯着陆渊的目光变得有些怪异,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陆渊盯着祂问道,
“什么办法?”
祂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陆渊,
“如果天道孕育出的下一位天骄,从出生起开始就处于我的掌控之中呢?”
大殿内的道纹同时暗了一瞬。
陆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徐福的手指还指着他,嘴角的弧度稳稳地挂着。
“如果天道选中的那个凭体,是我亲手设计的呢?”
“如果那个盖世天骄的出生,不是天地造化的偶然,而是我蛰伏千年之后精心布设的一枚棋子呢?”
祂收回手指,负在身后。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你——”
“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个巧合吗?”
陆渊的手指攥住天荒戟,指节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开口。
面前这个长着他的脸的家伙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这是从踏入劫云的那一刻起,陆渊第一次——
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