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彻底浇熄了武玉明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失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廖颖的话语,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窦,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所有被“心动”所蒙蔽的、可疑的细节闸门——
当初在汇盈,他带着她逛夜市、穿街走巷,有无数次机会,她完全可以趁着混乱逃走,回到她弟弟身边。可她从未尝试,一次都没有!
她在义军基地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任何属于廖江平麾下、前来搜寻姐姐下落的卫兵出现!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除非……除非这对姐弟之间,存在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计划或默契!自己当初被与她相处时那份隐秘的悸动冲昏了头脑,像个傻子一样,选择性忽略了所有这些刺眼的疑点!
武玉明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拂过他那包裹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的右眼空洞。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悠远地望向庭院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投向了某个未知的、充满危险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所在。
许久,许久。久到庭院里的虫鸣都仿佛停止了歌唱,只剩下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廖颖身上。那眼神里,之前的质问、愤怒、失望,此刻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一种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后的释然与决绝。
“廖颖,”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机械皇’吗?”
廖颖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禁忌而神秘的名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那个……神出鬼没、行事诡谲的军火贩子?”
武玉明点了点头,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离开时,留给了我们一部特制的卫星电话。凭借那电话,我们能够直接联系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如今,联邦军攻势如潮,步步紧逼,我们的军备物资……几乎消耗殆尽,弟兄们快要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钢铁洪流了。就在今天……就在刚才来见你之前,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廖颖的呼吸瞬间一窒,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我联系上了他。”武玉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此刻……就在东海岸,距离我们大约五十海里的公海上。”
“你……你想向他借军火?”廖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武玉明回答得斩钉截铁,“我需要武器,大量的、足以对抗联邦军重型装备的武器!我需要给死去的弟兄们,给我哥……一个交代!”
“他答应了?条件是什么?”廖颖急切地追问,心中的不安感急剧膨胀。机械皇的“慷慨”,从来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代价。
武玉明那只独眼深深地凝视着廖颖。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混合着悲壮、自嘲与疯狂的笑意。
武玉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答应借给我足以武装一个军团的尖端装备。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要求……把我交给他。他要……把我改造成一个‘新人类’(Neo-Huan)。一个……为他所用的‘武器’。”
“把你……改造成新人类?!当作武器?!” 廖颖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锐起来,“不!玉明!你绝对不能答应他!绝对不能去!
那个机械皇……他就是个魔鬼!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话怎么能信?!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天大的阴谋!他会把你变成……变成非人的怪物!你会彻底失去自我!!”
她几乎是扑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武玉明的手臂,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决绝的冰冷气息所阻,这是向来平静的廖颖第一次表现出这样不安。
武玉明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他那只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仿佛在寻找兄长的星辰。“我知道他是疯子。我知道这可能是饮鸩止渴。但是……”
他猛地收回目光,那只独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玉石俱焚的疯狂光芒,“我没有选择了!你看看现在的局面!联邦军为了消灭我们,已经不择手段!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随时可能落下!我们这些原住民,这些被视为‘异类’、‘隐患’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必须清除的垃圾!
没有足够的力量抗衡,等待我们的只有被碾碎、被彻底抹去的结局!与其像虫子一样被碾死,不如……让我变成一把能撕开他们喉咙的刀!哪怕这把刀最终会反噬自身,哪怕我会变成怪物……只要能为我哥报仇!
只要能给弟兄们、给嫂子、给子清……杀出一条血路!我武玉明……在所不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毁天灭地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廖颖的心上。
“他究竟要把你变成什么样子?!是植入芯片的生化人?是半人半机械的怪物?还是……一个完全失去人性、只剩下杀戮程序的傀儡?!” 廖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玉明!求你了!别去!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我们可以……”
“够了!”武玉明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廖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庭院外、那艘静静停泊在小型起降坪上的“蜻蜓”飞艇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孤独,却又如此挺拔,像一柄即将出鞘、宁折不弯的利剑。
“玉明!不要去!武玉明!你回来——!!!” 廖颖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凄厉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踉跄着追了几步,最终无力地停在原地,泪水终于冲破了那自诩坚固的堤防,汹涌而出,模糊了那个决绝远去的背影。她双手紧紧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即将爆发的悲鸣,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和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然而,飞艇的引擎已经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乱了廖颖的长发和衣袂。无论她在身后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声音如何悲切绝望,那艘流线型的飞艇都未曾有丝毫的停顿。舱门关闭。
武玉明坐在驾驶位上,那只独眼透过舷窗,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血泪与纠缠的土地,以及那个在风中泪流满面、身影模糊的女人。然后,他猛地推动操纵杆!
“蜻蜓”飞艇如同离弦之箭,骤然拔地而起,引擎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它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向着东方——那墨黑一片、深不可测的茫茫大海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以及地面上,那个被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彻底击垮、瘫软在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