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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5章 三人行(续):大师初养成(上)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年夜饭的欢声笑语和松毛席的温暖余味还萦绕在齿颊间,守岁的疲惫和兴奋交织,让所有人一沾床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大年初一,按照老规矩,是男人起来做早餐,女人可以睡懒觉。这条规矩,是晓晓昨晚临睡前,叉着腰,一本正经宣布的,美其名曰“传统美德,必须发扬光大”。

    

    于是,天刚蒙蒙亮,方阳就被一阵急促的踹门声吵醒。门外传来晓晓压低但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大色狼!起床!做早饭!别想赖!”

    

    方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窗外还灰蒙蒙的天,哀嚎一声,把脑袋埋进枕头。隔壁房间的迈克倒是利索,已经坐起身,开始默默穿衣服。

    

    “快点!男人要有担当!”晓晓的声音不依不饶。

    

    方阳无奈,只好挣扎着爬起来,感觉浑身骨头像是被鞭炮炸过一遍又一遍。昨晚和迈克喝酒守岁到后半夜,又笑又闹,确实累了。他打着哈欠,和同样面无表情但动作迅速的迈克一起,趿拉着拖鞋,走向冰冷的厨房。

    

    厨房里,昨晚年夜饭的丰盛残局已经被勤劳的小雅跟小荷收拾得差不多了,但依然残留着油烟和食物的混合气息。两个大男人对着锅碗瓢盆,大眼瞪小眼。

    

    “做啥?”方阳挠着鸡窝头。

    

    迈克言简意赅:“简单,快。”

    

    最后,两人决定做面条。初一早上吃面,寓意长寿顺溜。方阳负责烧水,迈克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菜——土鸡汤、几片扣肉、一些青菜,准备做浇头。水开了,弥漫开来。

    

    简单,但热乎。两大锅面条出锅,浇上热腾腾的鸡汤和剩菜,撒上葱花,再每人煎一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看着倒也诱人。

    

    早餐搞定,方阳揉着惺忪睡眼,看看墙上的钟,才早上七点。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迈克,你说,咱们辛辛苦苦做了早饭,是不是得有点‘仪式感’,把她们‘请’起来?”

    

    迈克看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你又想作什么妖”的意味。

    

    方阳嘿嘿一笑,跑到后院,从昨晚没放完的鞭炮里,拆下一小串大概五十响的“大地红”,又找了一根长竹竿,把鞭炮绑在竹竿一头。

    

    “嘿嘿,传统叫醒服务!”他拎着竹竿,蹑手蹑脚走到女人们卧室正对院子的窗外。晓晓的房间和小荷相邻,菲菲和小雅相邻。

    

    方阳先把竹竿伸到晓晓和小荷的窗外,用打火机点燃引信,然后迅速把竹竿举起,让鞭炮悬在窗外。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寂静的清晨猛然炸响!惊起附近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啊……!!”房间里立刻传来晓晓惊天动地的尖叫,还有阿珍惊慌的询问。小荷也吓到了。

    

    方阳憋着笑,迅速转移阵地,如法炮制,又伸到菲菲和小雅的窗外。

    

    “砰砰砰!噼里啪啦!”

    

    一时间,事务所炸开了锅。尖叫声,抱怨声,开窗户的“哐当”声,此起彼伏。

    

    “大色狼!你要死啊!大清早放什么鞭炮!”晓晓愤怒的咆哮从窗户传来,紧接着一个易拉罐飞了出来。

    

    菲菲推开窗户,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方阳,你给我等着……”

    

    小雅也打开窗,无奈地摇头叹气。

    

    方阳举着已经放完、只剩竹竿和几缕青烟的“凶器”,站在院子里,哈哈大笑:“叫你们起床吃早饭啊!初一早上,鞭炮迎春,驱邪纳福,多好的意头!快洗漱,面要坨了!”

    

    回答他的,是几只从不同窗户飞出来的,劈头盖脸的拖鞋、易拉罐。

    

    十分钟后,五个女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满腔怨气,坐在了餐桌旁。晓晓咬牙切齿地瞪着方阳,如果眼神能杀人,方阳此刻已经千疮百孔。小荷揉着眼睛,还有点没睡醒。菲菲和小雅还算优雅,但不断飘向方阳的眼刀也显示她们想弄死方阳。阿珍则是哭笑不得。

    

    “大……色……狼!”晓晓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最好祈祷这面条好吃到能让我忘记刚才的谋杀未遂!”

    

    “嘿嘿,尝尝,尝尝,保证好吃!”方阳嬉皮笑脸地给每人盛上面条,还特意给晓晓那碗多加了个荷包蛋,“晓晓女侠,消消气,新年新气象嘛!”

    

    迈克也给几女盛面条,最后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埋头开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面条味道确实不错,热汤热水下肚,驱散了早起的寒意和那点起床气。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方阳能感觉到,几道杀气并未完全消散。

    

    “对了,”菲菲吃完最后一口面,擦擦嘴,说道,“今天初一,我得回家一趟,看看我爸妈。大概初六回来。”

    

    “我也要回去看我老妈。”小雅微笑道,“也是初六回。”

    

    “我也要回去看我妈!”晓晓举手,随即又瞪了方阳一眼,“不然留在这儿,迟早被某人的鞭炮吓出心脏病!”

    

    阿珍也说:“我一会儿也回店看着,虽然初一可能没什么生意,但门还是得开一下。”

    

    迈克放下碗,言简意赅:“我回趟美国,看看我父母,大概需要半个月。”

    

    这下,热闹的事务所,转眼间就要各奔东西,只剩下……

    

    方阳和小荷对视一眼。得,两个孤儿,再加一只猫。

    

    “那个……”方阳抓抓头发,“我和小荷看家,没问题!保证把大黑喂得白白胖胖!”

    

    大黑正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条拌鱼肉,闻言抬起头,冲方阳“喵”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鄙视。

    

    “小荷,你就跟着方阳,有什么事告诉他就行。有急事,就打电话。”菲菲叮嘱小荷。

    

    “嗯,菲菲姐,你放心吧,我会听方阳哥的话的。”小荷乖乖点头。

    

    于是,早饭过后,众人开始收拾行装。菲菲、小雅、晓晓各自提着小包,互道新年祝福后,先后离开了事务所。阿珍也回了斜对面的香烛店。迈克的动作最快,机票早就订好了,背了个简单的旅行包,跟方阳和小荷点点头,说了句“走了”,便也消失在胡同口。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事务所,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方阳、小荷,还有蹲在椅子上舔爪子的大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还飘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面条的香气,却莫名显得有些空荡。

    

    “咳,”方阳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就剩咱俩了,还有大黑。小荷,想干点啥?”

    

    小荷看看空荡荡的客厅,又看看方阳,小声说:“方阳哥,咱们……也没啥事,就看看书吧。”

    

    “对,看书!”方阳挺起胸膛,努力营造出一种“这个家现在由我罩着”的气势,“不过先得干些活,先贴春联剩下的‘福’字!再把地拖了!然后……然后再说!”

    

    接下来,日子过得平静且无聊。方阳带着小荷,把家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把剩下的窗花、小挂饰都贴好。小荷还兴致勃勃地做了一些她在书里学来的家常菜。

    

    大黑似乎对家里突然变得冷清不太习惯,经常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喵喵叫几声,像是在找其他人。方阳只好多陪它玩一会儿扔毛线球的游戏,虽然大黑通常玩两下就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走开。

    

    没有菲菲的“镇压”,没有晓晓的吵闹,没有小雅的温柔提醒,没有迈克和他看球,事务所安静得让方阳有点不习惯。他开始怀念那几只砸他的拖鞋和易拉罐了。

    

    大年初二,上午。方阳正歪在沙发上看《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小荷在逗大黑玩。门口的门铃忽然“叮铃”一声,响了。

    

    有人来了。

    

    方阳一个激灵坐起来。大年初二,谁会来事务所?拜年?不太像。

    

    他示意小荷看好大黑,自己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外面站着一对男女。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羽绒服,脸色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女人被他半搂半扶着,看起来更年轻些,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神情恍惚,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两人手里没拿什么礼物,不像是拜年。

    

    方阳打开门。

    

    “请问……这里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请问你们是?”方阳侧身让开,请他们进来。

    

    男人扶着女人走进来。女人似乎很虚弱,脚步虚浮,男人几乎是在架着她。小荷乖巧地搬来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又去倒了热水。大黑蹲在沙发靠背上,金色的眼睛静静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我姓陈,陈志国。这是我爱人,李梅。”男人接过热水,却没喝,只是紧紧握着,指节有些发白。他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怀里、眼神空洞的妻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压低声音,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听说,你们这里,能处理一些……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解决一些……怪事?”

    

    方阳心里咯噔一下。来了,生意上门。但看这两人的状态,还有这大过年的找上门,恐怕不是什么小事。菲菲她们都不在,就他和一个半大孩子,再加一只猫……能行吗?

    

    他心里打鼓,但脸上还得稳住。他学着菲菲平时接“业务”时的样子,在两人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语气尽量平静:“陈先生,李女士,你们先别急,慢慢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陈志国又看了一眼妻子,李梅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带着痛苦和困惑:“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我和我爱人结婚五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去年,她终于怀上了,我们高兴坏了,什么都小心翼翼。孕期检查一切正常,预产期就在两个月前。可是……”陈志国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是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李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流下,但她依旧没出声,只是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

    

    陈志国搂紧妻子,继续说道:“我们很伤心,但……也只能接受。处理了孩子的后事,想着慢慢走出来。可是,那以后,家里就……就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方阳追问,同时暗自观察着李梅。女人身上有很重的阴气,不是外来的,更像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悲伤、绝望、又似乎掺杂了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绝不仅仅是丧子之痛那么简单。

    

    “就是……感觉。”陈志国努力组织语言,“家里老是阴冷阴冷的,开了空调暖气也没用。晚上睡觉,总能听到很小的哭声,像是婴儿在哭,时有时无。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幻听。可后来,不止是我,我爱人也听到了。有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小东西,比如我们提前准备的奶瓶、小摇铃,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半夜醒来,总觉得床边好像站着个小黑影,但一开灯,又什么都没有。”

    

    “我爱人她……”陈志国心疼地看着妻子,“她情况越来越糟。整天不说话,不吃东西,就抱着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尖叫,说孩子回来了,在哭,在找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加上丧子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开了药,但效果不大。”

    

    “我们也想过是不是房子风水有问题,或者冲撞了什么。找过大师来看,做了法事,贴了符,可一点用都没有。那种感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特别是过年这几天,别人家都热热闹闹,我们家……冷得像冰窖,那哭声,好像也更清楚了……”

    

    陈志国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无力:“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听说你们这儿……菲菲小姐很有本事,处理过不少怪事,所以……所以大过年的,也厚着脸皮找来了。求求你们,帮帮我们,看看我们家,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老婆她,再这样下去,我怕她真的……”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大男人,眼圈也红了。

    

    方阳听完,眉头紧锁。听描述,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且很可能和那个死去的婴儿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不好说。普通的婴灵?怨气?还是有别的蹊跷?

    

    “菲菲她们有事出门了,要过两天才回来。”方阳如实说。

    

    陈志国和李梅脸上立刻露出绝望的神色。

    

    “不过,”方阳话锋一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这事儿,我也能看看。菲菲的本事,我也学了些。”

    

    陈志国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方阳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大师”。

    

    方阳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没啥说服力,但他不能不管。这对夫妻的状态太差了,特别是李梅,身上的阴气很不对劲,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出事。菲菲不在,他得顶上。这是责任,也是……他想证明自己。

    

    “你们住在哪里?今晚,我去你们家看看。”方阳做出决定。

    

    陈志国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离事务所不算太远,但位置有点偏。他留下地址和电话,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扶着神情木然的妻子,一步三晃地走了。

    

    送走那对夫妻,方阳关上门,脸上的镇定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不确定。他搓了搓脸,看向小荷和大黑。

    

    “小荷,怕不怕?”

    

    小荷摇摇头,眼神很坚定:“不怕。方阳哥,我能帮忙。”

    

    大黑“喵”了一声,跳到方阳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像是在说:还有我。

    

    方阳心里一暖,胆子也壮了些。他回想着菲菲以前处理类似事件时的步骤,开始准备东西。朱砂、黄表纸、毛笔、罗盘、几枚五帝钱、一小包香灰、还有菲菲留给他防身用的一张叠成三角形的护身符。东西不多,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晚上,你和大黑跟着我。我试着用‘感应术’探探情况。老总教过我,虽然还不熟练,但应该能感觉到点什么。你们俩的任务,就是在我施法的时候,守在我身边,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我。明白吗?”方阳郑重地对小荷说。

    

    小荷用力点头:“明白!方阳哥你放心,我一定守好!”

    

    大黑也“喵”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依然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方阳骑着那辆结实的摩托车,后面载着小荷,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准备好的东西。大黑蹲在小荷旁边,被裹在方阳的一件旧外套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警惕地看着四周。

    

    按照陈志国给的地址,他们来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楼房不高,只有五六层,外墙斑驳,路灯昏暗,绿化带里的树木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摇曳的阴影。过年了,很多窗户都亮着灯,贴着福字窗花,但陈志国家所在的那栋楼,有几户窗户是黑的,显得整栋楼都有些阴森。

    

    停好车,方阳深吸一口气,带着小荷和大黑,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发出幽幽的光。他们摸黑爬上四楼,敲响了401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陈志国站在门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憔悴。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很暗,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好几度,阴冷阴冷的。

    

    “方……方先生,你来了。”陈志国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方阳点点头,走进屋。小荷带着大黑紧跟在他身后,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一套普通的两居室,装修简单,有些旧了。客厅里很乱,没什么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是药味又像是霉味的混合气息。最里面卧室的门紧闭着,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是从那个方向散发出来的。

    

    “我爱人在卧室,刚吃了药,睡了,但睡得不踏实。”陈志国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脸上满是担忧。

    

    方阳示意他小声,然后从布包里拿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卧室方向,然后开始不规则地旋转,显示那里的磁场极其混乱。他又取出一点香灰,轻轻吹向卧室门的方向。香灰飘散,在接近门缝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流阻挡,微微打着旋,然后才缓缓落地。

    

    “阴气很重,而且……不止一种。”方阳低声说,心里越发没底。这情况,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那……怎么办?”陈志国声音发颤。

    

    “我需要近距离‘感应’一下,看看缠上你们的到底是什么。”方阳沉声道,“你去卧室陪着你爱人,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叫你,否则千万不要出来,也别开门。小荷,大黑,你们守在客厅,就坐在这里。”

    

    方阳指着客厅沙发的位置,让小荷抱着大黑坐下。他自己则走到客厅中央,清理出一小块空地。他让陈志国找来一个干净的瓷碗,在里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香灰。然后,他拿出朱砂笔和黄表纸,回忆着菲菲教过他的、最简单也最基础的“感应符”画法,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在黄表纸上画下歪歪扭扭但还算完整的符文。

    

    画好符,他将符纸点燃,待火焰燃烧过半,迅速将其放入铺着香灰的瓷碗中。符纸在香灰上继续燃烧,冒出一股带着特殊气味的青烟。方阳盘膝坐在碗前,双手掐了一个不标准的手印,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试图让自己的意识,随着那缕青烟,去感知、去触碰这屋子里异常的源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菲菲指导的情况下,独自尝试使用感应术,而且面对的还是明显不简单的情况。他心里其实慌得一批,但脸上必须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他默默念叨着菲菲教过的口诀,努力集中精神。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眼前黑暗,鼻尖是符纸燃烧的淡淡烟味。渐渐地,他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在下降,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卧室方向蔓延过来,像是无形的潮水,缓缓将他包围。耳边似乎响起了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很远,很轻,断断续续。

    

    他努力想去捕捉那声音,意识顺着阴冷气流的方向,慢慢延伸。就像在黑暗的水中摸索,冰冷,粘稠,四周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阴寒。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穿过了什么屏障,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周围的黑暗瞬间变得浓重如墨,粘稠得几乎化不开。那细微的哭声骤然清晰起来!不是一个,是很多!很多婴儿的啼哭、抽泣、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钻进他的耳朵,直刺大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恐惧、怨恨、迷茫……各种负面情绪如同冰针,狠狠扎进他的意识!

    

    方阳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从地上栽倒。他咬紧牙关,努力稳住心神,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感应术接触到的负面信息场。但那些哭声太真实,太有穿透力了,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想收回意识,却发现做不到!他的意识像是陷入了一个冰冷的泥潭,被无数只手拉扯着,向下沉,向更黑暗、更深处沉去!周围的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浮现出一些破碎的、扭曲的画面:惨白的婴儿肢体,蠕动的脐带,血淋淋的产房,女人绝望的尖叫,男人崩溃的哭喊……这些画面光怪陆离,充满绝望和死气,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这不是普通的婴灵作祟!方阳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怨气,这混乱,这绝望的浓度,远超寻常!

    

    他拼命想挣脱,想唤醒自己的身体,但意识越陷越深。周围的温度低得吓人,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僵。哭声渐渐变了调,不再只是悲伤,开始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充满恶意的嬉笑声,咯咯咯,嘻嘻嘻,在绝对的黑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条路上行走,一条漆黑、冰冷、没有尽头的路。路两边影影绰绰,似乎有很多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看不清具体形状,但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那些影子缓缓向他靠近,带着浓重的阴寒和死气。

    

    是“路”!方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菲菲曾经提过,有些怨气极重、或者磁场特殊的地方,生者的意识在特定情况下,可能会被拉入一种介于阴阳之间的混沌地带,俗称“阴阳路”或者“迷魂道”。这里游荡着未能往生的孤魂野鬼,充斥着混乱的意念和负面能量,活人进来,很容易迷失,甚至被同化、吞噬!

    

    该死!自己这半吊子感应术,怎么会直接撞进这种地方?!

    

    方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此刻就像一丝暴露在狼群中的微弱烛火,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和恶意扑灭。那些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如同腐肉和灰尘混合的恶臭。一些影子似乎有了具体的轮廓,是婴儿的形状,但扭曲畸形,有的浑身青紫,有的头颅破裂,有的拖着长长的、像是脐带又像是肠子的东西,在地上爬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们空洞的眼眶“看”向方阳,伸出乌黑细小的手,似乎想把他拉入它们的行列。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方阳的心脏。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诡异的婴儿鬼影,已经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觉到腰间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是一张随身携带的护身符!三角形的符纸贴肉放着,此刻正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但坚定温暖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勉强护住了他心口最后一点清明。

    

    不能慌!不能乱!菲菲说过,在这种地方,恐惧和慌乱是最大的敌人,会加速被吞噬!方阳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痛感和腥甜味让他混乱的思维清晰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试图挣脱或逃跑,而是努力回想菲菲教过的东西,在阴阳路上,如何自保,如何寻找目标,如何回归。首先,要定住心神,不被外邪所惑。其次,要明确自己的目标,用强烈的意念去感知、去连接。最后,找到“路标”或者“引子”,才能顺着联系返回。

    

    目标……目标肯定是这户人家异常的源头,那个死去的婴儿!

    

    方阳摒弃杂念,不再去听那些可怕的哭声和嬉笑,不再去看那些靠近的鬼影,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那股最核心的、最冰冷的、也是最混乱的阴气上。那股阴气,似乎就在这条“路”的深处,是所有混乱和恶意的源头。

    

    他想象着自己是一根针,一根带着微弱火光的针,艰难地刺破浓稠的黑暗,向着那个源头缓缓“游”去。周围的鬼影似乎被护身符的微光阻挡,又或者是被他突然坚定的意念所干扰,靠近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它们依然环绕四周,发出不甘的嘶鸣和哭泣,冰冷的恶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侵蚀他的意识。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黑暗、寒冷和无处不在的恶意。方阳的意识体感到一阵阵虚弱,那点护身符的微光也越来越黯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前方浓稠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光,而是一团更加深邃、更加混乱的黑暗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绝望,以及……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抗拒。

    

    方阳精神一振,那就是源头!他凝聚起最后的心神,向着那团漩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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