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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7章 三人行(续):午夜危途(上)
    正月十四,迈克也回来了。

    

    他从美国老家回来,给大家带了礼物。给菲菲的是一套精致的银制驱魔小工具,给小雅的是几本美式烤肉食谱和一套英语工具书,给晓晓的是一堆新奇零食和几套衣服,给小荷的是一条漂亮手链和一个小熊抱枕。轮到方阳,迈克郑重地递给他一个盒子。

    

    “方大师,”迈克难得没开玩笑,语气认真,“晓晓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你行啊,能独立处理那种事,还没把自己搭进去。这个送你,算我一点心意。”

    

    方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看起来很旧的怀表,黄铜表壳磨得发亮,表盘泛黄,指针静止在三点十七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迈克说,“他说这东西在某些时候能派上用场。我不懂这些,放着也是放着,你拿着吧。”

    

    方阳愣了愣。他知道迈克平时看着话少,但其实很重情义。这块表能从他爷爷传下来,又被他特意从美国带回来送给自己,分量不轻。

    

    “兄弟,这太贵重了……”方阳有点不知所措。

    

    “贵重什么,就是个旧表,不知道我爷爷是不是吹牛,”迈克拍拍他肩膀,难得咧嘴一笑,“不过收了我的礼,以后可得罩着我点,方大师。”

    

    “那必须的!”方阳挺起胸,又忍不住摆出那副“大师”架势,“有我在,妖魔鬼怪近不了你的身!”

    

    晓晓在一旁翻白眼:“得了吧你,刚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

    

    小荷却认真点头:“方阳哥现在可厉害了!”

    

    菲菲看着方阳那副样子,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大黑趴在自己的猫窝里,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那块怀表,尾巴轻轻甩了甩,又闭眼睡了。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方阳虽然还时不时摆摆“大师”谱,但经过菲菲几次敲打,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掐指一算、口出玄言了。他学着菲菲的样子,开始认真看书,做笔记,虽然还是半懂不懂,但至少态度端正了不少。

    

    正月二十,下午三点多,事务所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深蓝色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磨得有点亮。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蜡黄,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手里拎着个褪了色的布包,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菲菲身上。

    

    “请问……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她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是,请进。”菲菲站起身,指了指沙发,“坐下说吧。”

    

    女人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

    

    晓晓给她倒了杯热水。女人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却没喝,只是捧着,似乎想从那点温度里汲取些暖意。

    

    “我姓王。”女人开口,声音有些抖,“我是从300多里外的会泽县来的,坐了两个多小时车。听说……听说你们能处理……那种事。”

    

    “哪种事?”菲菲平静地问。

    

    王姐抬起头,眼睛里涌上泪花,但强忍着没掉下来。“我男人……我男人出事了。开网约车的,半个月前,一天半夜,他收工回家,遇到……遇到怪事。”

    

    屋里安静下来。方阳、迈克、晓晓、小雅都放下手里的事,看向她。

    

    “什么怪事?”菲菲问。

    

    王姐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说出口:“他遇到了一辆车。纸扎的车。”

    

    纸扎车?

    

    方阳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纸扎人,纸扎房子,纸扎元宝,那是烧给死人的东西。纸扎车却很少见。

    

    “纸扎的车,”王姐重复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他说,那天晚上大概一点多,最后一单客人下车后,他开车往回走。走的是老省道,那条路晚上车少,他开得快,想早点回家。”

    

    “开着开着,他看到前面有车尾灯。红色的,两个点,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他也没在意,以为是别的夜车。他就跟着那车开,想借点光,那条路有些路段没路灯。”

    

    “跟了一段,他觉得不对劲。前面那车开得不快,可他怎么也追不上。距离总是那么远。而且那车的尾灯,红得有点怪,不像是正常车的灯,更红,更暗,像……像两滴血挂在后面。”

    

    王姐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在裤子上,她也没擦。

    

    “我男人说,他当时心里有点发毛,就想超过去。他踩油门,加速,可怪事来了。他加速,前面那车也加速。他减速,前面那车也减速。距离一点没变。而且那车开得特别稳,一点都不晃,就像……就像在轨道上滑一样。”

    

    “他这才仔细看那车。天黑,看不太清,但轮廓能看出来。那车……那车的形状有点怪。方方正正的,棱角特别分明。车身上好像还贴着什么东西,一片一片的,随着车开动,哗啦哗啦响。”

    

    “纸。”王姐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那是纸。整辆车,都是纸扎的。车头、车窗、车轮子,全是纸糊的。只有那两盏尾灯,红彤彤的,像是用红纸糊的灯笼,里面点了蜡烛。”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他吓坏了,”王姐继续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想掉头,可那条路不宽,两边是沟,掉头要小心。他刚减速想找地方,前面那纸扎车,突然停了。”

    

    “就那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说停就停,停在路中间。我男人也赶紧刹车,停在那车后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他不敢动,盯着前面看。那纸扎车的尾灯,红得渗人,一动不动地亮着。”

    

    “然后……然后车门开了。”

    

    王姐的手抖得更厉害,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大半。方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是驾驶座那边的门,开了。可没人下来。门就那么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男人说,他当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想倒车跑,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就像被钉在座位上了。”

    

    “接着,他看见……看见有东西从车里出来了。”

    

    “不是人。是……是个纸人。也是纸扎的,跟车一套的。穿着纸衣服,戴着纸帽子,脸上画着五官,腮帮子两团红,嘴巴咧着笑。那纸人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边,然后……然后它转过脸,看向我男人的车。”

    

    “我男人吓得魂都没了。他说那纸人的脸,是画上去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可他就觉得,那纸人在看他。直勾勾地看。”

    

    “然后那纸人,抬起一只手,冲他招了招。”

    

    王姐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晓晓赶紧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王姐捧着杯子,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继续说下去。

    

    “我男人说,他当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挂上倒挡,猛踩油门,车往后倒。倒了几十米,找个宽点的地方,一把方向调过头,疯了似的往回开。他从后视镜看,那纸扎车还停在那儿,车门开着,纸人站在门边,还在招手。他一直开一直开,开出去好几公里,才敢看后视镜。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绕路回到家,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不说,脸白得像纸,倒头就睡。我以为他就是累了,没在意。可第二天,他就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说胡话,一直喊‘别过来’‘别招手’。我带他去医院,打针吃药,没用。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越来越虚。现在……现在躺在床上,就剩半条命了,睁着眼,可眼珠子不动,也不说话,喂水喂饭都得我撬开嘴灌。医生查不出毛病,就说可能是惊吓过度,神经性的。可我知道不是,一定是那东西……那东西把他魂勾走了!”

    

    王姐说完,泣不成声。

    

    屋里一片沉默。只有王姐压抑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菲菲开口:“那晚之后,你男人还说过什么吗?关于那纸扎车,还有什么细节?”

    

    王姐抽泣着摇头:“没了。就说了这些。后来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听不清。菲菲姑娘,我求求你,救救我男人吧。我们就是普通家庭,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不能没爹啊……”她说着就要跪下来。

    

    菲菲赶紧扶住她:“别这样,王姐。这事我们接了。”

    

    王姐愣住,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真……真的?你们愿意去?可是……我们没什么钱,我这次来,把家里能拿的都拿出来了,凑了两千块……”她拿出手机想要转账。

    

    “钱的事后面再说,”菲菲摆摆手,“你丈夫现在情况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我也不知道……”王姐眼泪又下来了,“就靠打营养针吊着。医生说再这么下去,器官会衰竭。我实在没办法了,听一个跑车的司机说,市里有能处理这种事的,我才找来的。”

    

    菲菲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从这儿到你那儿,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我们现在出发,到你那儿天就黑了。天黑好办事。王姐,你带路。”

    

    “现……现在就去?”王姐有点不敢相信。

    

    “现在就去,”菲菲站起身,开始安排,“小荷,你留下看家。方阳,迈克,晓晓,小雅,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十五分钟内搞定。”

    

    “是!”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方阳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兴奋。纸扎车,纸人招手……这听起来比陈志国家的婴灵那事还要邪门。但他现在是“方大师”了,不能露怯。他故作沉稳地点头,快步回卧室拿自己的装备。

    

    小荷有点想跟着去,但也知道这种场合自己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乖乖点头:“菲菲姐你们小心,我会看好家的。”

    

    菲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背包,开始往里装东西。黄表纸、朱砂、墨、毛笔、几枚古钱、红线、小铜铃、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几根蜡烛,还有一把只有巴掌长的桃木剑。

    

    迈克从自己房间拎出个大箱子,里面东西更杂,有手电筒、强光探照灯、便携摄像机、录音笔、还有一些方阳看不懂的电子仪器。“有备无患,”迈克解释说。

    

    晓晓和小雅收拾了些吃的喝的,还有急救包、厚衣服。正月里晚上冷,尤其要去偏僻县城,得多准备。

    

    十五分钟后,六人坐上了事务所的越野车。王姐坐副驾驶指路,菲菲开车。方阳、迈克、晓晓、小雅挤在后座。大黑本来趴在猫窝里,看他们要走,慢悠悠走过来,跳上车后座,窝在方阳腿边。

    

    “大黑也去?”方阳惊讶。

    

    “它想去就让它去,”菲菲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大黑有灵性,说不定能帮上忙。”

    

    大黑喵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闭上眼,开始打盹。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王姐家所在的县叫青林县,是个靠山的小县城,经济一般,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孩子。王姐的丈夫叫李华明,开网约车有三年了,以前是开货车的,后来腰不好,就换了这行。出事前一切正常,就那天半夜跑了最后一单,回来就成这样了。

    

    “那条路,”王姐指着窗外,“就是老省道,从县城西边出去,往山里走的。以前是主路,后来修了新高速,走的人就少了。我男人那天接的最后一单,就是送人去那边山里一个村子,回来的时候就走了那条路。”

    

    “那条路平时有什么怪事吗?”菲菲问。

    

    “听说以前出过车祸,”王姐想了想,“但那是很久以前了。这两年好像没什么事。就是路偏,晚上没什么人走。开夜车的司机都说那条路有点邪乎,晚上尽量不走,可我男人那天接的单子就在那头,不走那条路就得绕一大圈,他就走了。谁知道就……”

    

    “那纸扎车,之前有人见过吗?”晓晓扒着前座靠背问。

    

    王姐摇头:“没听说过。要有,早传开了。我后来问过跑车的,都说没见过。可我知道我男人没说谎,他胆子不小,不会自己吓自己吓成这样。”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方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天渐渐暗下来,远山成了黑色的剪影。他摸出迈克送的怀表,打开表盖。表针还是停在七点十七分,一动不动。他试着拧了拧发条,能拧动,但松手后,表针还是不转。奇怪的表。

    

    “发条坏了?”晓晓凑过来看。

    

    “不知道,”方阳合上表盖,“可能得在特定时候才会走。”

    

    “什么特定时候?见鬼的时候?”晓晓开玩笑。

    

    方阳没说话,把表揣回兜里。他心里有点发毛。如果这表真在见鬼的时候才走,那最好别走。

    

    天完全黑透时,车下了高速,拐上省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很高,枝叶在车灯照射下投出晃动的影子。偶尔经过村庄,零星几点灯火,很快就又被黑暗吞没。车越开越偏,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到最后,前后望去,只有他们一辆车的灯光在黑暗里移动。

    

    “前面左转,上老路,”王姐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

    

    菲菲打方向盘,车拐上一条更破旧的水泥路。路不宽,刚好两辆车错车。路面坑坑洼洼,车颠簸得厉害。路两边是农田,冬天,田里光秃秃的,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范围。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的。

    

    “就这条路,”王姐声音发紧,“我男人就是在这条路上遇到的。再往前开七八公里,有个弯道,他在弯道前面一点看到的那车。”

    

    菲菲开得很慢,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苍白的光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窗外。方阳手心有点出汗。迈克打开了便携摄像机,对着前方录像。晓晓和小雅紧紧靠在一起。大黑醒了,蹲在方阳肩上,竖着耳朵,金色眼睛盯着前方。

    

    路很直,开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弯道。弯道不算急,但路两边是深沟,沟里长满枯草。车灯照过去,枯草在风里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

    

    “就是这里,”王姐声音发颤,“我男人说,他在弯道这边,看到前面有尾灯。那纸扎车,就在弯道那头。”

    

    菲菲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关掉车灯。

    

    瞬间,黑暗像浓墨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人。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绿光,映出几张紧张的脸。外面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有微弱的光,可能是某个遥远的村庄,但在厚重的黑暗里,那点光微不足道。风从车窗外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在哭。

    

    “现在怎么办?”迈克压低声音问,像是怕惊动什么。

    

    “等,”菲菲说,声音很平静,“王姐,你丈夫遇到纸扎车,大概是几点?在哪个位置?”

    

    “他说是一点多,”王姐想了想,“位置……大概就在弯道那头,靠近那棵大杨树的地方。”她指了指前面。车灯熄灭后,只能勉强看到弯道那头有一棵很高很粗的树影,在黑暗里像巨人站着。

    

    菲菲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半。“还有四个多小时。我们先去王姐家,看看李建国的情况。”

    

    重新发动车子,开车灯,世界又回到眼前。但刚才那短暂的、彻底的黑暗,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车开过弯道,方阳特意看了看王姐指的那棵大杨树。树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光秃秃的,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树下堆着些枯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

    

    没什么特别的。可方阳总觉得,那棵树在看着他们。

    

    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进了县城。王姐家在城中村,村子不大,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有些很新,贴了瓷砖,有些很旧,墙皮剥落。晚上九点,村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狗叫声远远近近。

    

    王姐家是一栋两层旧楼,外墙没粉刷,红砖裸露。门口堆着些柴火,院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白色轿车,就是李华明开的网约车。

    

    车停好,王姐下车开门。屋里亮着灯,但光线昏黄。进门是堂屋,摆着旧沙发、电视柜,墙上挂着孩子的奖状。空气里有股药味,混合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孩子在楼上写作业,”王姐小声说。

    

    她引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个头。那就是李华明。

    

    方阳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李华明四十多岁,国字脸,但现在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面色蜡黄里透着灰败。他睁着眼,但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对进来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整个人像一具还有口气的尸体。

    

    菲菲走到床边,伸手翻开李华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迟钝。她又摸了摸李华明的手腕,冰凉。试了试额头,不烫,甚至有点凉。

    

    “一直这样?”菲菲问。

    

    “嗯,”王姐抹眼泪,“醒着,可人不认人,不说话,喂东西就吞,不喂就不吃。大小便都不知道。医生说是什么……分离性障碍,说受了巨大刺激,精神封闭了。可打针吃药一点用没有。晚上有时候会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窗户外面喊‘来了来了’,然后浑身抽搐,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菲菲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指尖,轻轻抹在李华明眉心。粉末是朱砂混了别的东西,有股淡淡的药味。

    

    抹上去几秒,李华明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猛地瞪大,眼珠转向菲菲,但那眼神空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又不动了,恢复成原来那副样子。

    

    “魂不在,”菲菲收回手,脸色凝重,“三魂七魄,至少丢了一魂一魄。而且剩下的魂魄也不稳,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在慢慢消散。”

    

    “那……那怎么办?”王姐急了。

    

    “得把他丢的魂找回来,”菲菲说,“还得弄清楚那纸扎车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缠上他。今晚我们再去那条路看看。王姐,你留在家里,照顾好孩子和你丈夫。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门,门窗关好,我给你的符贴在门上窗户上,记住了吗?”

    

    菲菲从包里拿出几张折成三角的黄符,交给王姐。王姐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头。

    

    “我们子时出发,”菲菲看看表,“现在十点。还有时间准备。迈克,检查设备。方阳,晓晓,小雅,把东西拿出来,清点一下。大黑,你……”她看向蹲在门口的大黑。

    

    大黑抬起头,喵了一声,转身下楼了。不知道干嘛去了。

    

    方阳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开。黄表纸、朱砂、墨、毛笔、古钱、红线、铜铃、那包粉末、蜡烛、桃木剑。迈克摆弄着电子设备,强光手电、红外摄像机、录音笔、还有一个小型电磁场检测仪。

    

    “这东西能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迈克跟不怎么懂的晓晓解释,“鬼魂活动有时候会产生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晓晓和小雅把带来的吃的喝的拿出来,分给大家。虽然没吃晚饭,但谁也没胃口,只勉强吃了点。接下来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必须保持体力。

    

    十一点半,所有人准备完毕。菲菲换了一身深色方便活动的衣服,长发扎成马尾。方阳也换了身利索的,把该带的东西装在随身小包里。迈克背着他的装备包。晓晓和小雅带了急救包和备用物资。大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门口,舔着爪子。

    

    “走吧,”菲菲说。

    

    跟王姐交代了几句,五人一猫出了门,上车。车发动,车灯亮起,撕开黑暗。王姐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符。

    

    车开出县城,重新驶上那条老路。夜里比来时更黑,更静。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边。路两边的农田和树林,在黑暗里成了模糊的黑影,沉默地伏在四周。

    

    这次菲菲开得更慢,车灯只开近光。所有人都不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呼吸声。方阳看着窗外,黑暗像有生命一样,贴着车窗流动。他摸了摸兜里的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

    

    “快到了,”菲菲忽然说。

    

    前面就是那个弯道,那棵大杨树。车缓缓驶过弯道,在之前王姐指的位置附近停下。菲菲熄了火,但没关车灯。两道光柱射向前方,照亮一片路面和路边的枯草。

    

    “现在十一点五十,”菲菲看看表,“李华明是一点多遇到的。我们等。”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方阳盯着车灯照亮的前方,眼睛都不敢眨。路很直,能看到几百米外,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路面泛着苍白的光,路边的枯草在风里摇晃,影子被拉长,扭动,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迈克打开了电磁场检测仪,小小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安静地跳动,数值正常。红外摄像机对着前方,屏幕里是单调的、深浅不一的绿色影像,什么都没有。

    

    十二点了。

    

    十二点半了。

    

    一点了。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纸扎车,没有纸人,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风声。

    

    “会不会……不来了?”晓晓小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车里显得很大。

    

    “再等等,”菲菲说,声音很稳。

    

    方阳觉得眼睛有点酸,他眨了眨眼。就在他眨眼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车灯照亮的路面尽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立刻转头,紧紧盯过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是那条苍白的水泥路,伸进黑暗里。

    

    是眼花了吧。他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大黑忽然站了起来,全身弓起,尾巴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呜呜”声,死死盯着前方。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有东西,”菲菲低声说。

    

    方阳也看到了。

    

    在车灯照亮的范围边缘,路的尽头,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似乎……多出了两个红点。

    

    很小,很暗,但确实是红色的。像两滴血,悬在黑暗里。

    

    “尾灯……”晓晓的声音在发抖。

    

    那两个红点,一动不动,就停在那里。距离大概……两三百米。

    

    菲菲没有动,也没有开灯。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两个红点。

    

    几秒钟后,红点开始移动。很慢,很稳,沿着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一点一点,从黑暗里驶入车灯照亮的范围。

    

    首先看到的是车头。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惨白惨白的颜色。不是金属漆的那种白,是纸的那种白,在车灯下白得刺眼,白得不自然。车头是平的,没有进气格栅,只有两个画出来的方形车灯,也是白的,里面是空的,黑洞洞的。车头正中央,贴着一个血红的“囍”字,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是纸扎车。

    

    车身慢慢全部露出来。方方正正,像个大纸盒子。车轮是画的,两个黑色的圆圈,中间一个红点,算是车轴。可这画出来的轮子,却在转动,带着整辆车,无声地向前滑行。车身上贴满了各种纸花、纸元宝、纸钱的图案,花花绿绿,在车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些纸片随着车的前行,轻轻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没有发动机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只有那纸片摩擦的、细碎的声响。

    

    车开得很慢,很稳,像在轨道上滑行。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方阳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他见过无数鬼,可眼前这东西,却异常诡异。纸扎的车,本该是烧给死人的祭品,现在却自己开在路上,还是半夜,在这荒郊野外。这画面太违和,太瘆人。

    

    车开到离他们大概三十米的地方,停了。

    

    就那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说停就停。车头正对着他们的车灯,惨白的车身上,那个血红的“囍”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画出来的车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车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辆纸扎车,呼吸都忘了。

    

    然后,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那种开。是门自己,缓缓地,无声地,向外打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接着,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先是一只脚。纸扎的脚,穿着纸扎的黑色布鞋。然后是腿,纸扎的腿,穿着纸扎的蓝色裤子。接着是整个身子,纸扎的人形,穿着纸扎的红色上衣,外面套着纸扎的黑色马甲。最后是头,纸扎的圆脑袋,脸上画着五官:弯弯的黑眉毛,圆圆的红脸蛋,咧到耳根的猩红大嘴,还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睛。

    

    一个纸人。和清明节、七月半烧给死人的那种童男童女,一模一样。

    

    纸人站在车边,面向他们。画出来的脸,带着僵硬夸张的笑。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他们的车。

    

    然后,纸人抬起一只纸扎的手臂,冲他们招了招手。

    

    动作很慢,很僵硬,但很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方阳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想起了王姐说的,她丈夫李华明看到的,就是这个。纸人招手。

    

    副驾驶的车门,也开了。

    

    又一个纸人,从里面出来。同样的红衣黑裤,同样的笑脸,同样的黑眼睛。这个纸人站在车另一边,也抬起手,冲他们招手。

    

    两个纸人,一左一右,站在纸扎车两边,动作同步地,一下,一下,朝他们招手。

    

    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路边枯草的沙沙声,和纸人身上纸片摩擦的、细微的哗啦声。

    

    “菲菲姐……”晓晓声音颤抖。

    

    “别动,”菲菲的声音很冷静,但能听出带着一丝紧绷,“都别下车。迈克,录像。”

    

    迈克手有点抖,但还是举着摄像机,对准那辆纸扎车和两个纸人。红外屏幕里,纸扎车和纸人没有热量信号,只是一片冰冷的深蓝色。电磁场检测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数值在缓慢上升。

    

    “电磁场在变化,”方阳压低声音。

    

    纸人还在招手。动作不快不慢,像设定好的机器。纸扎车静静停在那里,车门大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车头上那个血红的“囍”字,在车灯下,红得妖异。

    

    “它们在等我们过去,”小雅轻声说,声音也在抖。

    

    “等我们上车?”方阳问。

    

    “不知道,”菲菲盯着纸人,“但肯定没好事。”

    

    大黑喉咙里的低吼一直没有停,它全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竖得笔直,像根棍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纸人还在招手,不知疲倦。那画面太诡异了,看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发毛。方阳觉得再多看几秒,自己就要疯掉。

    

    “不能这么耗着,”菲菲说,“我下车看看。你们留在车上,锁好门。方阳,如果我十分钟没回来,或者那边有什么异动,你就启动车子,掉头,离开这里,回王姐家,天亮前别出来。明白吗?”

    

    “不行,老总,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方阳脱口而出。

    

    “我也去,”迈克说,“我带着设备,能录下来更多……”

    

    “我去,”菲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是领头的,我有经验。你们在车上,保持警惕。记住,十分钟。”

    

    她说完,没等其他人反应,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菲菲姐!”晓晓小声喊。

    

    菲菲没回头,关上车门,朝着那辆纸扎车走去。她走得不快,很稳,右手插在衣兜里,握着什么东西。

    

    车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方阳死死盯着菲菲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迈克把摄像机对准菲菲和纸扎车。晓晓和小雅紧紧抓着手。大黑站在方阳肩膀上,盯着窗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菲菲走到离纸扎车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下。纸人还在招手,动作没变。纸扎车静静停着,车门大开,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你们是谁?”菲菲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为什么要缠着李华明?”

    

    纸人没有回答,还在招手。画出来的笑脸,在昏黄的车灯下,显得格外瘆人。

    

    “李华明的魂,是不是在你们车上?”菲菲又问,同时左手悄悄从另一侧衣兜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

    

    两个纸人招手的动作,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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