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放下手臂,站直。黑洞洞的眼睛,转向菲菲。然后,同时抬起手臂,指向纸扎车打开的车门。动作整齐划一,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意思很明显:上车。
菲菲没动。“李华明的魂在里面?”
纸人没反应,只是指着车门。
“如果我把他的魂带出来,你们能放他走吗?”
纸人还是没反应,指着车门。
菲菲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下决心。然后,她朝着纸扎车,迈出了一步。
车里,方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迈克爬到驾驶位,握紧了方向盘,准备随时启动车子冲过去救菲菲。晓晓捂住了嘴。小雅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就在菲菲的脚要踏进纸扎车车门内那片黑暗时……
“喵嗷……!!!”
一声凄厉尖锐到极点的猫叫,猛然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
是大黑!它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车窗缝里钻了出去,此刻正站在车引擎盖上,全身毛发倒竖,尾巴像旗杆一样竖起,金色眼睛死死盯着纸扎车,龇着牙,发出充满警告和威胁的、一声接一声的尖锐猫叫!
那叫声在寂静的荒野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两个纸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它们那画出来的、黑洞洞的“眼睛”,转向了大黑。
纸扎车里,那片浓稠的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菲菲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后退几步,远离车门。她左手一扬,那张黄符脱手飞出,射向纸扎车的车门!
黄符在空中无风自动,啪地一下贴在车门框上。瞬间,黄符上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像是火星一闪,随即熄灭。但纸扎车的车门,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然后,缓缓地,开始关闭。
不是完全关上,而是关到一半,停住了。从关上一半的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依旧是一片浓黑。
大黑的叫声停了。它站在引擎盖上,弓着背,死死盯着那半开的车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两个纸人,还保持着指向车门的姿势,一动不动。画出来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没有那么灿烂了,显得有些僵硬,有些阴冷。
菲菲听到大黑的警告,知道无法善了了,她迅速跑回车里,关上车门,脸色有些发白。“走!快走!”
迈克毫不犹豫,立刻发动车子,挂挡,猛打方向盘。越野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水泥路上硬生生调过头,车灯扫过那辆纸扎车和两个纸人。在灯光掠过的一瞬间,方阳似乎看到,那两个纸人画出来的、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车头调转过来,迈克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沿着来路狂奔。方阳回头,从后窗看去。车灯迅速远离,那辆惨白的纸扎车和两个红色的纸人,在黑暗里迅速变小,很快被夜色吞没,看不见了。
但方阳总觉得,那两双黑洞洞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粗重的呼吸声。直到开出好几公里,确认后面没有东西跟来,迈克才稍微放慢速度。
“刚……刚才那是什么?”晓晓的声音还在抖。
“不知道,”菲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依旧不好看,“那车,那纸人,都不对劲。我的符,只能让它关门,伤不了它。大黑叫那一声,似乎有点效果,但……”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那东西,很凶,很邪门。
“李华明的魂,真在车上?”方阳问。
“在,”菲菲睁开眼,眼神很沉,“我靠近车门的时候,感觉到了。很微弱,但确实在里面。而且不止他一个。”
“不止他一个?”小雅惊讶。
“车里……”菲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很多‘东西’。很杂,很乱,充满了怨气和不甘。李华明的魂,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正在被同化,被吞噬。如果再不弄出来,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迈克问,“那玩意儿刀枪不入,符箓好像也不太管用。”
菲菲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回王姐家。从长计议。那东西今晚应该不会再出现了。但明天晚上,它可能还会出来。”
“它到底要干什么?”晓晓问,“勾魂?还是别的?那纸扎车,是……是鬼车吗?”
“不知道,”菲菲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鬼车。纸扎的东西,按理说没有灵,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用邪法,把别的东西‘装’进去了。或者,那根本就不是纸扎的,只是看起来像纸扎。”
这话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看起来像纸扎,实际上不是?那是什么?
回到王姐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王姐还没睡,听到车声立刻开门出来,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又紧张地问:“怎么样?见到了吗?”
“见到了,”菲菲点头,没多解释,“你丈夫的魂确实被勾走了,在车上。但情况有点复杂,我们得从长计议。今晚它应该不会出来了,你先去休息,明天再说。”
王姐虽然心急,但也知道急不得,只好去给他们收拾房间。菲菲让她不用忙,他们在客厅打地铺将就一晚就行。王姐过意不去,还是抱来了被褥。
铺好地铺,几个人却都没睡意。刚才那一幕太震撼,太诡异,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纸人,招手是什么意思?”方阳问,“邀请我们上车?”
“可能是,”菲菲说,“上了车,恐怕就下不来了。李华明估计就是被这么‘请’上去的。”
“可他老婆说了,他在自家车里,根本没下车过,怎么会被‘请’上纸扎车?”迈克皱眉。
“也许不是他上了纸扎车,”小雅忽然说,“也许……是他的车,在某个瞬间,变成了纸扎车。或者,他看到的纸扎车,其实是他自己的车……在某种东西影响下,他看到的样子?”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一愣。
“你的意思是,他没遇到今晚我们看到的纸扎车,他一直开着自己的车,但因为某种原因,他眼中的世界被扭曲了,把自己的车看成了纸扎车?然后他被自己看到的‘幻象’吓到,魂丢了?”晓晓问。
“有可能,”菲菲若有所思,“但如果是幻象把他的魂吓丢了,那他的魂应该在四处飘荡,不在我们看到的纸扎车了。但我确实在那辆纸扎车里感觉到了他的魂,还有很多别的东西。那车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在某些层面上是真实的。”
“那现在怎么办?硬抢?”迈克问。
“硬抢不行,”菲菲摇头,“那东西很邪,我的符作用有限。而且不清楚它的底细,贸然动手,可能救不回李华明,还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
“那……”方阳想了想,“我们能不能……都上车?”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疯了?”晓晓瞪大眼。
“不是真的上,”方阳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既然它要人上车,那我们就……假装要上车,弯腰那一瞬间,找机会,把李华明的魂抢出来,或者弄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假装?”菲菲问。
“用替身,”方阳说,“纸人,或者别的东西,老总用法术,以假乱真,让它以为我们上车了,然后我们在外面动手。”
菲菲沉吟片刻:“纸人替身……可以试试。但需要李华明的贴身衣物和生辰八字,还要有他的头发或者指甲。而且,做出来的替身只能骗一时,时间长了会被识破,而且依旧只能一个人去,活人气息太多了,会坏事。”
“能骗一时就够了,”方阳说,“我们趁它不备,抢了魂就跑。”
“那谁去抢魂?”迈克问。
“我,”菲菲说,“我经验最丰富,能应付突发状况。”
“不行,”方阳脱口而出,“女人前面那两坨肉是负担,跑起来没男人快,这次让我去吧!”
菲菲刚想骂他登徒子。
“我去!”方阳就打断了,他挺起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我现在也有经验了,而且……而且我还有这个。”他掏出迈克送的怀表,“迈克说这表在特定时候有用,说不定能帮上忙。”
菲菲没再说话,看着他,似乎在评估。
“让方阳试试吧,我在背后随时准备接应。”迈克忽然开口,“他上次确实干得不错。而且,我们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冒险。”
晓晓和小雅也点头。虽然担心,但她们也觉得方阳哥跑起来像猎豹,的确能赛过两个菲菲姐。
菲菲想了想,终于点头:“好。方阳,你当诱饵。但一切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一旦情况不对,转身就跑,明白吗?”
“明白!”方阳用力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兴奋。
“替身的事,我来准备,”菲菲说,“需要王姐提供东西。另外,我们得弄清楚那纸扎车的行动规律。李华明是半夜一点多遇到的,我们今晚也是一点左右遇到的。它可能只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出现。明天晚上,我们提前去布置。”
计划定下,众人才稍微安心。方阳躺在地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惨白的纸扎车,血红的“囍”字,还有纸人黑洞洞的眼睛和招手的动作。他摸了摸兜里的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让他稍微镇定些。
不管那是什么,明天,一定要把李华明的魂救回来。
第二天一早,王姐提供了李华明的生辰八字,还有他常穿的一件旧衬衫,以及几根头发。菲菲用黄表纸剪了一个小人,将头发缠在小人上,用朱砂写上生辰八字,又让王姐滴了一滴血在小人眉心。然后她将小人折叠,用红线缠好,交给方阳。
“这是替身纸人,有李华明的气息,能骗过那东西一时。你贴身收好,别弄湿了。”菲菲交代。
接着,她又用剩下的黄表纸和朱砂,画了几张符。有护身的,有驱邪的,有定魂的。每人发了一张护身符,贴身放好。给方阳多画了一张定魂符,是准备抢到李华明的魂之后,用来稳固魂魄的。
迈克检查了他的设备,电池充满,内存卡清空。晓晓和小雅准备了急救包、强光手电、还有几瓶水。大黑一直趴在角落,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慢。方阳一遍遍在脑子里演练晚上的行动。当诱饵,靠近纸扎车,用替身纸人吸引注意,然后趁机从车里“抢”出李华明的魂。怎么抢?菲菲说,到时候她会给他一件“东西”,能暂时容纳魂魄。但李华明的魂在车上,具体在哪个位置?怎么确定?如果纸人攻击怎么办?如果上当了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只能见机行事。
王姐一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去看楼上的丈夫。李华明还是老样子,睁着眼,没反应,像一具空壳。两个孩子去上学了,家里更显得冷清。
傍晚,吃过简单的晚饭,天黑了。所有人再次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记住,”菲菲最后交代,“我们的目标是抢回李华明的魂,不是消灭那东西。得手立刻撤,不要缠斗。方阳,你一旦觉得不对劲,立刻跑回来,不要逞强。”
“明白。”方阳点头,手心有点汗。
“大黑……”菲菲看向蹲在门口的橘猫。
大黑抬起头,喵了一声,走到方阳脚边,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意思很明显:一起走。
“好吧,”菲菲无奈,指着方阳比划,“你跟紧方阳,见机行事。”
晚上十一点,五人一猫再次出发。车开出县城,驶上那条老路。和昨晚一样,黑暗,寂静,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有限的范围。
快到那个弯道时,菲菲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岔路口,离弯道大概三百米。这里有几棵大树和一堆杂草,能遮挡一下。
“就在这里下车,步行过去,”菲菲说,“车灯太显眼。我们埋伏在路边,等它出现。”
众人下车,拿好装备。方阳把替身纸人塞在怀里,贴身放好。大黑跟在他脚边,悄无声息。
一行人沿着路边,借着杂草和树木的掩护,慢慢靠近那个弯道。夜里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瘆人。
在离弯道大概一百米的地方,菲菲示意停下。这里有几块大石头和一片灌木丛,能藏身。他们蹲在石头后面,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阳盯着弯道那头,眼睛都不敢眨。怀里的替身纸人硬邦邦的,硌得胸口有点疼。大黑蹲在他旁边,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十一点五十。
十二点。
十二点半。
一点。
来了。
在弯道那头,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那两个红点,再次出现。
和昨晚一样,红点缓缓移动,驶入视线。惨白的纸扎车,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车头血红的“囍”字,在黑暗里像一只流血的眼睛。纸片哗啦作响,车轮无声转动。
方阳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他看了看旁边的菲菲,菲菲朝他微微点头,眼神冷静。迈克打开了摄像机,红外模式,屏幕上一片深绿。晓晓和小雅紧紧靠在一起,脸色发白。大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纸扎车开到昨晚停的位置,大概离他们藏身处七八十米,停了。
车门打开。两个纸人,一左一右,下车,站好,抬手,招手。
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一段设定好的程序,在重复播放。
方阳深吸一口气,看向菲菲。菲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玉葫芦,塞到他手里。玉葫芦是白色的,温润,但入手冰凉。
“这是养魂玉,”菲菲用极低的声音说,“靠近李华明的魂,打开盖子,念他的名字,魂会被吸进去。盖好盖子,立刻回来。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动作要快。”
方阳握紧玉葫芦,点点头。手心全是汗,玉葫芦滑溜溜的。
“去吧,”菲菲拍拍他肩膀,“小心。”
方阳站起身,从石头后面走出去,暴露在月光下,今晚有月亮,一弯惨白的下弦月,挂在天边,给大地罩上一层死灰色的光。
他朝着纸扎车走去。脚步很稳,但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大黑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脚边,像个橘黄色的影子。
迈克沿着路边匍匐前进,爬出几十米,埋伏在路边草丛里,准备随时接应。
纸人还在招手,动作机械。纸扎车静静停着,车门大开,里面是浓稠的黑暗。
方阳走到离纸扎车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纸人画出来的笑脸,猩红的嘴咧到耳根,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也能看到纸扎车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花纸元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车身上似乎还有些字,但看不清。
“我……我来上车,”方阳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两个纸人招手的动作,停了。它们放下手臂,黑洞洞的“眼睛”转向方阳。画出来的脸,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然后,它们同时抬起手臂,指向打开的车门。
和昨晚一样。
方阳咽了口唾沫,迈步,朝车门走去。一步,两步,三步……离车门越来越近。他能闻到一股味道,淡淡的,像是烧纸的味道,混合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
大黑没有跟上来,它停在离车十几米远的地方,蹲在地上,死死盯着纸人和车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走到车门前,方阳停下。车门里是彻底的黑暗,像一潭墨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股烧纸和腐朽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更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菲菲他们藏在石头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迈克趴在半路草丛里。大黑在十几米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
再转回头,面对车门里那片黑暗。方阳深吸一口气,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替身纸人。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又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车门边缘。
瞬间,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感觉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蔓延。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死寂的、空洞的冷。方阳打了个寒颤。
纸人还在指着他,动作没变。
就是现在!
方阳猛地从怀里掏出替身纸人,朝着车门里的黑暗,用力扔了进去!同时大喊一声:“李华明!”
替身纸人飞进黑暗,瞬间被吞没,看不见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阳感觉到,车门里的黑暗,波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死水,泛起涟漪。那两个纸人,指向车门的手臂,微微一顿。
机会!
方阳毫不犹豫,另一只手掏出玉葫芦,拔开塞子,朝着车门里的黑暗,大声喊:“李华明!魂归来兮!”
玉葫芦毫无反应。车门里的黑暗依旧浓稠,替身纸人扔进去,像泥牛入海,一点声息都没有。
方阳心里一沉。没用?
就在这时,车门里的黑暗,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像煮沸的墨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里面传来,扯着方阳,要把他拉进去!
方阳大惊,拼命往后挣,但吸力太强,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已经被扯进了车门!他一只手死死扒住车门框,另一只手握着玉葫芦,徒劳地对准黑暗。
“方阳!”远处传来菲菲的惊呼,三女顾不上多想,弹起身,朝这边跑了过来。
大黑厉叫一声,猛地扑了过来,一口咬住方阳的裤脚,拼命往后拖!
迈克也跳起来,朝这边冲了过来。
但吸力太大了,方阳整个人都在往车门里滑。他看见,车门里的黑暗中,似乎有很多影子在晃动,很多手在挥舞,要把他拉进去。他听见了声音,很多声音,杂乱的,哭的,笑的,喊的,尖叫的,混在一起,往他脑子里钻。
怀里的怀表,忽然动了。
不是表针走动,而是整个表身,猛地变得滚烫!烫得方阳胸口一痛!同时,怀表盖子“啪”地一声,自己弹开了!
表盘上,那根一直静止的秒针,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走动,而是疯狂地、逆时针旋转!转得飞快,几乎看不清!
随着秒针的疯转,一股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波动,从怀表里扩散出来!
车门里的黑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些挥舞的手,那些杂乱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吸力也骤然减弱!
方阳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挣!大黑也同时发力!一人一猫,硬生生从车门里挣脱出来,摔倒在车外地上!
方阳摔得七荤八素,但手里还紧紧攥着玉葫芦。他低头一看,玉葫芦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团极其微弱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里面缓缓飘动。
成了?李华明的魂?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阵极其刺耳的、仿佛千万张纸同时被撕裂的声音!
是那辆纸扎车!
车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花纸元宝,开始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整个车身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车头上那个血红的“囍”字,颜色变得更加深红,像要滴下血来!
两个纸人,不再指向车门。它们放下手臂,黑洞洞的“眼睛”,转向倒在地上的方阳和大黑。猩红的嘴角,似乎……向上翘了翘,咧得更开了。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动作。而是猛地转身,面向方阳和大黑,迈开纸扎的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它们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像是纸被折叠的声音。但速度不慢,几步就跨过几米的距离,逼近过来!
“方阳!快跑!”冲在最前面的迈克大喊。
方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拔腿就跑!大黑紧随其后!
迈克看到方阳跑了过来,也调转头,示意三女快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跑。
两个纸人在后面追!它们的腿迈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跨度很大,紧紧跟在后面!纸扎的身体在夜风里哗啦作响,画出来的笑脸在月光下惨白诡异!
方阳和迈克拼命跑,心脏快要炸开。迈克回头看了一眼,纸人离他们只有十几米了!更可怕的是,那辆纸扎车,也开始动了!无声地,平稳地,朝着他逃跑的方向,滑行过来!车头正对着他,血红的“囍”字在月光下像一只嗜血的眼睛!
“这边!”小雅边跑边拼命挥手,晓晓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对准追来的纸人,按下开关!
一道刺眼至极的白色光柱射出,狠狠照在纸人身上!
纸人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强光似乎对它们有影响。但它们只是顿了一下,就又继续追来,只是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光有用!”晓晓大喊,不断回头用手电光晃着纸人。
菲菲手里捏着一张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转身将符朝纸人掷去!黄符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火球,像被什么指引一样,飞过去,砸在一个纸人身上!
“轰!”
火球炸开,纸人身上燃起火焰!但火焰只烧了几秒,就熄灭了。纸人身上焦黑了一块,但动作没停,依旧在追!只是那画出来的笑脸,似乎变得有些……狰狞。
终于,跑到了停车的地方。
“上车!”菲菲大喊,同时朝着纸扎车扔出几张符!符纸飘过去,贴在车身上,燃起几团小火苗,但很快熄灭,只在惨白的纸车身上留下几块焦痕。
方阳已经跑到车边,拉开车门跳上去。大黑紧随其后。迈克和菲菲也冲过来,晓晓和小雅从另一边上车。
“快!开车!”菲菲关上车门大喊。
迈克发动车子,挂挡,猛踩油门!越野车发出咆哮,轮胎刨起泥土,猛地窜了出去!
方阳从后窗看去。两个纸人还在追,但距离在拉远。那辆纸扎车也加速追来,但速度似乎不如他们的车快,渐渐被甩开。
一直开出好几公里,确认后面没有东西追来,迈克才减速,车里所有人都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
“成……成功了吗?”晓晓声音发颤地问。
方阳摸出玉葫芦。玉葫芦里,那团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缓缓飘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应……应该成了。李华明的魂,可能在里面。”
“可能?”小雅问。
“我不知道,”方阳摇头,“我喊了李华明,然后就被吸住了,怀表突然发烫,表针疯转,然后吸力就小了,我挣脱出来,就看到玉葫芦里多了这个。”
他把怀表掏出来。表盖还开着,表盘上,秒针已经恢复了静止,依旧停止状态。但表壳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这表……”迈克惊讶,“真在那种时候有反应?我还以为我爷爷吹牛呢!”
“嗯,”方阳点头,心有余悸,“要不是它,我可能就被拉进去了。车门里……有很多东西,很多手,很多声音……”
菲菲接过玉葫芦,对着光仔细看了一会儿,又闭眼感受了一下,点点头:“是生魂,很微弱,但确实是李华明的气息。你做得很好,方阳,以后事务所老总就由你来当吧!”
“得了吧,老总。说话可不兴这么夹枪带棒的!”得到菲菲的肯定,方阳暗爽的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任务圆满完成。
“那两个纸人,还有那辆车,到底是什么东西?”迈克一边开车一边问,“符箓和强光好像对它们有点用,但不大。它们不怕火?”
“不是不怕,是抗性很高,”菲菲脸色凝重,“那东西……不简单。纸扎的东西,按理说最怕火,可我的火符只能烧黑一点。而且它们有实体,能追能跑,这不是普通的鬼物或者精怪。”
“那是什么?”
“不知道,”菲菲摇头,“但肯定和那辆纸扎车有关。车才是本体,纸人可能只是附属,或者是某种意义上的司机。”
“司机?”晓晓不解。
“开车的司机,”菲菲说,“纸扎车也需要‘司机’才能动。那两个纸人,可能就是司机。但它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按照某种规则在行动:停车,开门,招手,等人上车。”
“等人上车干什么?”方阳问,“拉去哪里?”
“不知道,”菲菲还是摇头,“但肯定不是好地方。上车的人,恐怕就再也下不来了。李华明是运气好,当时在自家车里,可能只是被勾走了一魂一魄。如果真上了那辆车,恐怕整个人都没了。”
车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一辆纸扎的车,两个纸人司机,半夜在荒郊野岭拉客,上车的人有去无回……这简直像是某种阴间的公交车,但更加诡异,更加邪恶。
“那现在怎么办?”小雅问,“李华明的魂抢回来了,那东西会不会善罢甘休?它会不会追到王姐家去?”
“应该不会,那东西的活动范围有限,”菲菲说,“它们只在特定路段出现,也没听说这个县其他地方有灵异事件。不过我们得尽快把李华明的魂还回去。先回王姐家,救人要紧。”
车开回王姐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王姐一直没睡,在堂屋守着,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拿到了吗?”
菲菲点头,拿出玉葫芦:“李华明的魂在这里,很弱,必须马上还魂。”
王姐激动不已,赶紧带路上楼。
李华明还躺在床上,和之前一样,睁着眼,没反应。菲菲让王姐打来一碗清水,又让方阳把玉葫芦给她。她将玉葫芦倒过来,悬在李华明眉心上方,另一只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玉葫芦里那团灰白色的雾气,缓缓飘出,顺着李华明的眉心,钻了进去。
李华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王姐吓得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菲菲继续念咒,手指在李华明眉心、胸口、腹部各点了一下。李华明又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眼睛闭上了,胸口起伏变得均匀,脸色虽然还差,但那股死灰色淡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魂归位了,”菲菲收起玉葫芦,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很虚弱,需要静养。明天应该能醒,但会病一段时间,需要好好调理。另外,他丢魂这段时间的记忆可能会有点混乱,别刺激他,让他慢慢恢复。”
“谢谢!谢谢你们!”王姐泣不成声,就要跪下。
菲菲扶住她:“不用谢,分内之事。但王姐,有件事得提醒你。那东西,我们只是抢回了你丈夫的魂,并没有消灭它。以后尽量跑白班,别跑夜班了。”
王姐连连点头:“再也不跑夜班了,从今以后,每天天黑,我们就待家里,哪也不去!”
事情办完,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在天亮前离开。王姐拿出那两千块钱,硬要塞给菲菲。菲菲没接,把钱推了回去:“给孩子上学用。记住,让你丈夫多静养一段时间。”
王姐千恩万谢,送他们出门上车。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快黎明了。
车开出城中村,上了大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一晚上,太刺激了。
“终于结束了,”晓晓瘫在后座,“回去我要睡它三天三夜。”
“这次经历太诡异了,”菲菲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眉头微蹙,“那东西……我总觉得不对劲。纸扎车,纸人,勾魂……这不像自然形成的灵异现象,倒像是……”
“像是什么?”方阳问。
“像某种仪式,或者……某种‘规则’,”菲菲缓缓说,“停车,开门,招手,等人上车。符合某种特定的‘程序’。而且,它只在那条路,那个时间出现。这更像是被设定好的,而不是随机的。”
“设定好的?”迈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谁设定的?为什么?”
“不知道,”菲菲摇头,“也许是为了收集魂魄,也许是为了别的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东西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华明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只是侥幸,抢回了一个魂,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车里再次沉默。虽然救回了李华明,但一想到那辆纸扎车还在那条路上,半夜一点,停车,开门,纸人招手,等待下一个不知情的夜行人……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那我们……不管了?”小雅问。
“怎么管?”菲菲看她,“那东西不怕火,不怕符,行动有规律,但就是摸不清底细。我们这次是运气好,有你迈克哥从美国带来的怀表帮忙,加上它可能没料到我们会反抗,才抢回魂魄。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而且,我们的职责是帮助求助的人,不是当救世主。有些东西,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方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菲菲说得对,那东西太邪门了,他们能自保并救回李华明,已经是万幸。去解决它?拿什么解决?
车在晨光中驶向城市。所有人都累了,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大黑蜷在迈克腿上,睡得正香。
晓晓换方阳开一段路。
方阳坐到副驾驶,摸出怀表,打开表盖。表针依旧不动。他回想车门里那股吸力,那些挥舞的手,那些杂乱的声音,还有怀表发烫、秒针疯转的瞬间……这表,到底什么来头?迈克的爷爷,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想问迈克,但迈克已经在打瞌睡了。算了,回去再问。
车驶入市区,天已大亮。街上有早起的行人,有卖早餐的摊贩,有赶着上班的车流。平凡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天开始了。昨晚荒郊野外那诡异惊悚的一幕,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方阳知道,不是梦。玉葫芦里曾经有过的灰白雾气,怀里依旧温热的怀表,都在提醒他,那都是真的。
有些东西,就在我们身边,在黑暗中,按照某种不为人知的规则,悄然运行。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诡异,永远无法解释。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尽力保护好自己,帮助那些能帮助的人。
至于那辆纸扎车,那两个招手的纸人,那条半夜一点的老路……
也许,它们还在那里。
等待着下一个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