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打在礁石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陈岸把船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关掉了发动机。海水一下子涌上了甲板。他没管衣服湿了,只低头看了一眼绑在腰上的声呐仪。屏幕上的时间显示:05:58:42。还有一分十八秒。
他解开绳子,背上包,跳进海里。水到他腰部那么高。两个孩子也跟着下了水。妹妹陈小满抱着一个算盘,一只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服;弟弟陈大海不说话,光着脚踩在石头上也不喊疼,只是走几步就抬头看哥哥一眼,好像怕他不见。
“快到了。”陈岸说。
他们走过一段水流急的地方,上了东礁的沙滩。这是他第一次签到的地方。那时候没有胶鞋,每次都被贝壳划伤脚。现在他站在这里,左臂上的印记有点发烫,像贴了一块热东西。
闪电亮起时,他看了眼仪器:
纬度23.1°N
经度114.7°E
时间码:05:59:59
差一秒。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进水里。脚碰到沙子的一刻,脑子里响起声音:“今日签到成功,获得……”
声音突然没了。
海面安静了。雨还在下,风也没停,但浪不动了,连脸上的水珠都像停在空中。接着,水面裂开一道缝,直直地伸向天空,像玻璃被人掰开。里面不是黑也不是亮,是一片灰色,有很多画面闪过去。
一个是他翻船淹死了。
一个是他坐在审讯室里,手被铐住。
一个是他坐在破房子里喝农药。
还有一个,他穿着西装,在大办公室签字,眼角却流着血。
陈小满抱紧算盘,“哥,那是你吗?”
“是,又不是。”陈岸说,“是我们没走过的路。”
她没再问,只是更用力地抱住算盘。这算盘是她去年在码头捡的,木头裂了缝,但她坚持能用。后来陈岸发现,她每天晚上都在灯下拨算盘,记家里每一分钱花在哪,连半包盐都记。
陈大海拉了拉他袖子,“哥,我想回家。”
“这就回。”陈岸蹲下,一手搂住一个,“闭上眼睛,别怕。”
三人站成一排,面对那道裂缝。他的手臂还在烫,但他心跳很稳。他知道这不是逃跑,是结束。
“该回家了。”他说。
他们一起往前走。
就在要走进去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喊:“带我走!”
一个人影冲过来,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是赵秀兰。
她摔倒在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跑,右手举着,掌心有个菱形印记,红得发烫。“我也想走!我在这三年装女儿,忍气吞声,就为这一刻!你不能丢下我!”
陈岸停下脚步。
她扑到裂缝前,伸手抓他,“我是原来的!没有我你就不会存在!带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烂地方!”
陈岸没动。
他看着她,想起她在看守所说的话,想起时间胶囊里的照片,想起第一次签到时系统那一声小小的卡顿。
他松开弟妹的手,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推开。
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你的任务在这里。”他说。
赵秀兰坐在水里,抬头看他,嘴唇抖,没再说话。
裂缝开始变小,边缘卷起来像蜡烛融化。陈岸转身,重新抱住两个孩子,往前一冲。
三个人消失在光里。
最后一刻,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身体里冒出来的:
“维度跳跃完成,记忆融合率100%。”
光炸开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冷。
这是第一个感觉。
接着是晃。
还有柴油和海水的味道。
陈岸睁开眼,头顶是铁皮天花板,生了锈,一盏小灯摇着,电线露在外面,随着船身晃动。他躺在窄床上,盖着旧棉袄。左边袖子卷起,手臂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起来,头有点沉,像睡了很久。床边放着一双胶鞋,到处是补丁,右脚后跟用渔线缝了块橡胶。他认得这双鞋,穿了两年。
门外有人说话。
“哥还没醒?”小女孩的声音。
“别吵。”另一个孩子压低声音,“医生说要多睡会儿。”
是陈小满和陈大海。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地才发现自己穿着粗布裤衩和洗白的背心。墙上挂着一件工装外套,他拿下来抖了抖,口袋里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
【哥,今天我去学校领成绩单,考了全班第三。算盘我放桌上了,你醒了记得吃饭。】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是海,天刚亮,远处有几艘渔船在作业,桅杆上挂着红蓝旗子。他走到桌前,看见一台老式声呐仪放在角落,外壳改过,天线用铜丝缠着,屏幕有条裂缝,贴了透明胶。
但它在工作。
屏幕上滚动着数据,坐标一闪一闪:23.1°N,114.7°E。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机器嗡了一声,跳出一行字:
【待机中,等待签到】
他没急着操作。
拉开抽屉,想找点别的。里面有一本航海日志,封面写着“1983”。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七月七日,上面写着:
【早六点,东礁滩签到,获得竹篓一只。天气阴,可能有雨。】
他合上本子,走到舱门口,推开门。
甲板上,陈小满正蹲着擦算盘。看到他出来,马上站起来:“哥,你终于醒了!”
“睡了多久?”
“七天。”她把算盘挂回腰上,“医生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在海上晕倒了。我们捞你上来时,你手里还抓着这个。”
她递来一块金属片。
陈岸接过一看,是金笔的残壳,边缘已经发黑。
他没说话,把它塞进裤兜。
陈大海跑过来抱住他胳膊,“哥,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记得。”他说,“全都记得。”
其实不止记得。
他是带着所有过去活下来的。
那些失败的、孤独的、痛苦的……全压在他心里,像一块沉船的铁。但他现在能扛住。
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醒来。
“哥,”陈小满抬头看他,“等你好些了,咱们再去东礁签到吧?你说过,那儿运气最好。”
他低头看她,点点头,“好。”
他回到舱内,拿起声呐仪,打开电源,接上天线。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
【今日签到尚未完成】
他走出驾驶舱,穿过甲板,站在船头。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
他解开衣服,把左臂伸出去,让海水溅上来。
皮肤碰到水的瞬间,脑子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滑胶靴一双。”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他走回驾驶位,坐下,手放在方向盘上。
渔船慢慢驶向深海,晨光照在海面,闪闪发亮。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金笔碎片,又看了眼屏幕上的坐标。
一切照旧。
但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