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高台的石面晒得发白,方浩还坐在原地,手里的冷烧饼啃得只剩一小块边角。他没急着咽,耳朵动了动,听着远处林子的方向——那波攻击节奏又停了,像是打铁的炉子突然熄了火,只留下一点余烟飘着。
他吐出一口渣子,伸手摸了摸青铜鼎,凉的,但内壁还有点颤,跟刚敲完三下时一样,像是阵法还在喘气。
“行了,轮到你们歇。”他低声说,顺手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敌人攻一阵、歇一阵,攻得有板有眼,可他心里清楚,这会儿不是硬碰的时候。阵法撑得住,墨鸦那小子布的九曜隐光阵比他想的靠谱,补能稳,反应快,连他都挑不出毛病。可再稳的阵,也耗不过持久战。他得干点别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那枚石头。
温的,像揣了颗刚出炉的鸡蛋。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晶石通体乳白,里头有细丝般的光流转,像是夜里河面上的月影,晃得人眼晕。上一回用它,还是在签到塔刚认主那会儿,系统给过一块类似的东西,说是“能修根脉”,结果他拿去垫了炼丹炉脚,三天后发现炉子炼出的丹药全带返老还童效果。
这次不一样。
他闭上眼,把神识沉进去,心跳放慢,一下,两下,三下——跟刚才敲鼎的节奏对上了。他记得那种感觉,阵法充能时灵流涌上来,一波接一波,不急不缓,像老农挑水,一趟一趟,稳得很。
共鸣石忽然一烫。
表面浮起细纹,一圈圈散开,像水面被风吹皱。他睁开眼,低声道:“成了。”
他抬手,把石头贴在眉心,神识顺着那股热流探出去,直奔试验田。
那边躺着几个新生族人,身形扭曲,手脚长短不一,呼吸断断续续。他们是从第一批试种出来的文明苗子里挑出来的,本该是未来的主干力量,可基因链从根上就歪了,像种歪脖子树,长不高,活不久。
方浩锁定了其中一个。
那人身上的基因链在他神识中呈现为断裂的红线,中间缺了一截,像是被老鼠啃过的裤腰带。他引导共鸣石释放波动,频率调得极细,一下一下,像缝衣服的针,慢慢把断口对上。
“咔。”
一声轻响,不是真声音,是他神识里听见的。
断口合上了。
那人身体猛地一震,骨头发出“咯咯”几声,像是重新排了位置。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眼睛是清的,不像之前那样浑浊发黄。
方浩没停,接着来第二个。
第三个。
一共七个,他挑了最严重的七个人下手。每修一个,共鸣石就凉一分,到最后,石头已经不烫了,表面的纹路也淡了,像是电量快耗尽的灯泡。
最后一个修完,他松开手,石头落回掌心,温乎劲儿没了,变得跟普通玉石差不多。
他把它收回怀里,顺手抹了把脸,有点虚,但脑子还清醒。
试验田那边动静不小。
那七个刚醒的族人站了起来,走路虽然还有点晃,但不再是瘸的拐的。他们互相看了看,又抬头望向高台,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方浩身上。
一个披着骨甲的壮汉走出来,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着一串古怪音节,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其他人跟着跪下,齐声应和,声音不大,但整齐,一股子说不出的庄重味儿。
方浩没动,也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谢礼,但他们越隆重,他越觉得别扭。他不是来做救世主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问题解决了,就行。
他背靠青铜鼎坐下,从袖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一页,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记下刚才用掉的能量量级,又标了个“心跳同步可行”。
写完,他合上本子,指尖轻轻摩挲怀里的共鸣石。
石头内部还有点震感,很微弱,像是手机静音时的震动提示。他回想刚才操作时的感觉,有一瞬间,波动卡了一下,像是缝衣服时针脚没对齐,多费了一股力。
说明还没用透。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林子。
那边还是安静,可他知道,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刚才那几轮攻击,打得有章法,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在测试什么。测阵法强度?测反应速度?还是……在等他出手?
他低头,又摸了摸胸口。
这石头还能再挖一挖。要是能找到更干净的生命源力当引子,说不定能把那些没修好的也顺带理一遍。现在只是治了表,根上还埋着隐患。
他闭上眼,调息。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高台上,他坐着不动,像块晒暖的石头。试验田里,新生族人们还在跪着,骨甲汉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信服。
方浩没睁眼。
他知道他们在看。
他也知道,下一波攻击,不会等太久。
他把右手搭在青铜鼎上,手指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就在第三下敲完的刹那,青铜鼎内壁猛地一震,不是余波,是预警。
方浩眼睛倏地睁开。
东南方向,林缘处的空气像被刀划开一道口子,灰雾涌出,地面符纹“啪”地炸裂,第三阵枢直接崩成碎屑,灵流逆冲三丈,把半片林子掀了个底朝天。
“来了。”
他站起身,手按鼎口,神识扫过去——剑齿虎正从外围狂奔回防,四蹄踏地如雷,可左肩插着一根黑钉,血混着黑气往下淌,跑一步洒一串火星子。
那灰袍人站在破口边缘,没往前,也没退,就那么站着,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他抬手,掌心浮起一团旋转的暗芒,对准剑齿虎后心。
方浩二话不说,默念“签到”。
青铜鼎嗡鸣一声,掌心落下一卷泛着星辉的符纸,表面灰扑扑的,写着“地脉凝脂符·低阶护阵用”,落款还盖了个“玄天坊监制”的红戳,一看就是摆摊没人买的滞销货。
他手指一搓,符纸化光钻进地缝,东南角残阵“嗡”地一声稳住,裂痕边缘渗出乳白色胶质,暂时封住了缺口。
同时大吼:“虎子!趴下!”
剑齿虎听得懂人话,一听“趴下”两个字,前腿一软直接狗啃泥摔地上,那道暗芒擦着它尾巴飞过去,“轰”地把身后一棵古树炸成焦炭。
灰袍首领没再出手,收手转身,身影慢慢融进雾里,就像从没出现过。
方浩跃下高台,几步冲到剑齿虎身边。这大家伙趴在地上直喘,伤口黑气缭绕,灵力一靠近就被腐蚀,寻常疗伤丹药根本不敢往里塞。
“疼不?”方浩蹲下来,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呜……”剑齿虎哼了一声,尾巴尖抖了抖。
“忍着点,这药贵,老子今早签到才弄到的。”他说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瓶透明液体,表面标注“晨露精华·美容养颜专用”,瓶身还贴着“买一送一最后三天”的促销标签。
他拔开塞子,倒了一滴在伤口上。
液体刚接触黑气,“滋”地一声冒起白烟,剑齿虎整个身子一弹,差点把他撞飞。
“别动!”方浩一手按住它脑袋,“你要是敢把我甩出去,以后烤肉减半。”
剑齿虎耳朵耷拉下来,乖乖趴着,眼眶含泪。
星髓液缓缓渗入,黑气像遇到克星一样节节后退,肌肉开始微微抽动,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像是在自我修复。
方浩盯着伤口变化,顺手从袖子里抽出宗主令,在空中划了三道符印。传讯阵“叮”地亮起,八方弟子收到集结信号,陆续往主阵靠拢。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东南方向的破口。
阵法还在运转,但灵纹黯淡,修复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刚才那一击不是试探,是奔着拆家来的。那灰袍人出手精准,专挑阵枢薄弱点打,连剑齿虎都不放过,明显是冲着彻底瘫痪防御来的。
不能再等了。
他得把人叫来,商量下一步怎么守。
他回头看了眼剑齿虎,伤口已止血,黑气基本退散,虽然还站不起来,但命保住了。
“待着别动,我去开会。”他说完,转身走向阵心高台。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从鼎里掏出炭笔小册,翻到空白页,快速写下一行字:“星髓液可解异种煞毒,剂量一滴/百斤体重,建议库存翻倍。”
写完合上,塞回袖兜。
他登上高台,将青铜鼎挪到阵心正位,又从怀里摸出几根银丝,看似普通蚕丝,实则是昨夜签到得的“虚空茧丝”。他蹲下身,把丝线埋进四周地脉裂缝,形成一圈微型缓冲结界,万一再破,至少能撑个十息。
做完这些,他盘腿坐下,手搭鼎沿,闭目调息。
签到冷却还剩半个时辰。
他得养好精神,等下一波。
风又吹过来,带着焦木味和一丝未散的煞气。
他睁开一条眼缝,望向林子深处。
那边静得出奇,连鸟都不叫了。
他手指在鼎壁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