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九章:救世之始:龟仙人篇(六) 气绝之痕·绝煞试道
“站桩”之法的推行,起初在“息壤城”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对大多数麻木求生的民众而言,这不过是那位神秘“武天前辈”又一个难以理解的举动。站着不动就能变强?就能对抗煞孽?就能让枯萎的元气复苏?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
然而,对于那些本就心存一丝不甘、仍在坚持“练武”的百余人,以及被石岗特意挑选出来、意志相对坚定的部分卫戍队员而言,龟仙人那“混元桩”中蕴含的“松静定稳”之意,却仿佛在他们干涸的心田滴入了一滴清泉。
最初的别扭、酸痛、心浮气躁过后,少数人真的开始体会到了那种奇异的“清爽”与“安定”感。在这绝望压抑的末世,能获得片刻心神的宁静,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足以成为坚持下去的理由。每日清晨,高塔遗迹下的“演武场”上,站桩的人数从最初的百余人,渐渐稳定在了七八十人。其中,有懵懂少年,有麻木中年,也有几名沉默坚韧的卫戍队新兵。
龟仙人并不每日亲自到场监督,只是偶尔在晨雾中悄然出现,默默观察片刻,对其中姿势、心神明显有偏者,以最简练的话语或细微的动作调整稍作点拨,随后便飘然离去。更多的时间,他或是在城中漫步,观察民生细节;或是与墨尘、长老们深入探讨武道与“绝煞”;或是闭门静思,似乎在推演、印证着什么。
墨尘等人并未急于求成。他们按照石心长老的建议,以最谨慎的态度对待此事。一方面,他们暗中观察着那些坚持站桩者的变化——身体状态、精神面貌、乃至对“煞”气的细微抵抗能力。另一方面,他们也在龟仙人的引导下,开始尝试一种更为危险、却也可能是破局关键的“试验”。
试验的对象,首先是墨尘城主自己。
石屋静室,灯火如豆。墨尘盘膝而坐,褪去上衣,露出枯瘦如柴、却布满了暗红色、如同蛛网般从心口向四周蔓延的狰狞疤痕的胸膛。那疤痕并非死物,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墨尘的呼吸与心跳,极其微弱地起伏、搏动,散发着一种阴冷、死寂、却又带着诡异“活性”的“意”。
龟仙人坐于他对面,墨镜已然摘下,目光沉静如古井,凝视着那些“绝煞”侵蚀留下的伤痕。铁骨、文渊两位长老守在一旁,神情紧张。百草长老则准备好了数种她所能调配出的、最能稳定心神、调和气息的草药汤剂,以防不测。石心长老在外警戒,石岗则率领最精锐的小队,将静室围得水泄不通。
“城主,放松心神,莫要抗拒,亦莫要恐惧。”龟仙人的声音平稳,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尝试将你的感知,从‘压制’、‘排斥’这伤痕,转为……‘靠近’、‘观察’它。就像观察一块冰冷的石头,一条流动的毒溪。不代入好恶,只观察其‘存在’的状态。”
墨尘闭目,深吸一口气,依言而行。这对他来说极为艰难。八百年来,这伤痕带来的无时无刻的侵蚀之痛,早已和他的恐惧、仇恨、绝望融为一体。让他主动去“靠近”这痛楚之源,无异于将手伸入火中。但他信任龟仙人,更渴望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努力将心神沉入体内,不再是以往那样调动残存的、微弱驳杂的“元气”去构筑防线,拼命抵抗那从伤痕处不断渗出的阴冷“绝煞”,而是……尝试着,将一丝感知,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伤痕的核心。
“嘶——” 甫一接触,墨尘便浑身剧颤,额头上冷汗涔涔。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冰冷与剧痛,更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将他所有“活性”、所有“自我意志”都吞噬、同化、归于“绝灭”的恐怖“意念”。
“稳住呼吸,观其‘动’。”龟仙人的声音及时响起,仿佛定海神针,“它如何侵蚀?是均匀扩散,还是择‘隙’而入?其‘力’的流转,可有脉络可循?与你的气血运行、意念起伏,是否有所关联?”
墨尘咬牙坚持,将龟仙人的话语当作指引,强忍着不适,努力去“看”。渐渐地,在那无边痛苦与冰冷的表象下,他模糊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绝煞”的侵蚀,并非无差别覆盖。它似乎对自身气血运转旺盛之处、意念剧烈波动之时,侵蚀得尤为“活跃”。而在自身心神相对宁静、气血平缓之际,其侵蚀速度会略微“迟滞”。其力量的流转,也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沿着某种特定的、类似经脉但更加扭曲晦涩的“路径”在蔓延,这些“路径”的节点,往往与自身几处重要的气穴、窍穴隐隐重合,却又带着一种截然相反的、充满“否定”与“掠夺”的意味。
“它……似乎有‘偏好’……” 墨尘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自己的感知,“喜‘动’厌‘静’……循‘径’而侵……与吾之气穴……似合非合,逆反而行……”
“很好。”龟仙人微微颔首,“记住这种感觉,记住它‘活跃’与‘迟滞’的节点。现在,尝试缓慢运转你平时用以压制它的那部分‘元气’,但不要用来‘堵’,而是……‘引’。”
“引?”墨尘愕然。
“对,引导。如同疏浚河道。既然它喜‘动’,那便在你体内,人为制造一些更‘平和’、更‘可控’的‘动’。”龟仙人缓缓道,“以你的意念为引,以你那微弱的‘元气’为水,在你体内,按照你平日里最熟悉、最能让心神宁静的那种气血运行路线,缓慢、轻柔地运转。不必追求力量,只求‘意’到‘气’随,绵绵不绝。看看那‘绝煞’,对此有何反应。”
墨尘依言,开始尝试。他运转的是“天武宗”最基础的入门心法“养元诀”,这法门中正平和,讲究温养自身,几乎毫无攻击性,在如今元气枯竭的环境下更是形同虚设,但他已习练数百年,早已刻入本能。
起初极为艰难。“绝煞”似乎被这突然的、平和的“内动”所吸引,侵蚀骤然加剧,剧痛翻倍。墨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躯摇摇欲坠。
“定心,缓行。痛则痛矣,观痛之源,仍是其‘动’。”龟仙人声音沉稳,目光如炬,似乎能看透墨尘体内每一丝变化。
墨尘强忍几乎晕厥的痛苦,凭借八百年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强行维持着“养元诀”那微弱气息的缓慢流转。一圈,两圈……
渐渐地,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绝煞”的侵蚀,在最初的剧烈“兴奋”之后,似乎因为墨尘体内这股平和、稳定、循环往复的“内动”轨迹,而出现了某种……“困惑”?它依旧在侵蚀,但侵蚀的“方向”和“力度”,开始出现微小的、不稳定的偏移。一部分“绝煞”似乎被那平和运转的微弱气息所“吸引”,下意识地想要“掠夺”、“同化”它,但那股气息流转不息,又过于微弱平和,竟让“绝煞”有种无处下口之感。另一部分“绝煞”则依旧按照其原本的、充满“否定”与“掠夺”的扭曲路径侵蚀,但这路径与墨尘此刻平和内息的运转轨迹产生了微妙的交错,时而冲突,时而并行,竟使得侵蚀的“效率”,似乎……降低了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虽然墨尘承受的痛苦并未减少太多,但这一丝变化,却被墨尘清晰地感知到了!八百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对体内这可怕的“绝煞”,并非只有被动承受和压制一种选择!他可以用自身的方式,去“影响”它,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炸响的惊雷,瞬间点燃了墨尘几乎熄灭的斗志。他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维持着“养元诀”的运转,同时更加细致地观察着“绝煞”的每一点变化。
一个时辰后,墨尘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体内的“绝煞”侵蚀并未消失,痛苦依旧,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在刚才那一个时辰中,侵蚀的总体“进度”,比以往单纯压制时,要缓慢了大约……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对常人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一个被侵蚀了八百年、每一天都活在倒计时中的人来说,这不啻于天降甘霖!这意味着,他或许能多活几天,几个月,甚至……如果能进一步理解、掌握这种方法,会不会有更多可能?
“前辈!有效!真的有效!”墨尘激动得声音发颤,不顾虚弱,挣扎着要向龟仙人行礼。
龟仙人抬手制止了他,面色依旧平静:“莫急,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粗浅的试探。你以自身平和内息为‘引’,扰乱其部分侵蚀节奏,乃是以‘正’引‘奇’,以‘和’扰‘戾’。此法可暂缓侵蚀,但治标不治本,且对你心神、体力消耗巨大,不可久为,更不可冒进。”
他顿了顿,看向墨尘胸口那依旧狰狞的伤痕,目光深邃:“然,此试验证明一事:那‘绝煞’,虽源自‘绝灭掠夺’之道,但其存在、运行、侵蚀,亦有‘理’可循,并非全然不可理解、不可影响。关键在于,找到与之‘相处’、‘周旋’,乃至利用其‘理’的方法。”
墨尘、铁骨、文渊、百草四人听得心神激荡。困扰、折磨了他们三千年的梦魇,似乎第一次被撕开了一丝裂缝,透进了名为“可能性”的光。
“铁骨长老。”龟仙人转向当年同赴绝龙渊的另一位幸存者。
“前辈!”铁骨精神一振,上前一步,他虽不像墨尘那般被“绝煞”长期侵蚀本源,但当年近距离接触“绝煞魔种”,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暗伤与恐惧。
“你之伤势较轻,但当年近距离感受过那‘魔种’的核心‘意’。我要你仔细回忆,并尝试以自身武道意志,去‘模拟’、‘重现’那种‘绝灭掠夺’的‘意’感,不必追求力量,只求‘神似’。”龟仙人缓缓道。
“模拟?重现?”铁骨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前辈,那鬼东西的‘意’邪恶无比,沾之即伤,晚辈……”
“非让你真正去修炼、去接纳它。”龟仙人摇头,“而是如同戏子扮演角色,画师临摹恶鬼。你需要先‘了解’你的敌人,才能在面对时,不被其表象所慑。以你自身坚韧意志为基,去‘理解’、‘模仿’其外在的‘意’,或有助于你在与‘煞孽’战斗时,更能洞察其攻击意图,甚至……预判其行动。”
铁骨将信将疑,但在龟仙人的坚持与墨尘的鼓励下,他还是尝试着,在静室中缓缓演练起一套他最为熟悉的、走刚猛路线的拳法。但在出拳之时,他不再追求力量的刚猛爆发,而是努力回忆当年“绝煞魔种”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死寂、排斥一切、掠夺一切的“感觉”,试图将这种“感觉”融入自己的拳意之中。
起初极为别扭,拳法变得滞涩无力,甚至引得体内旧伤隐痛。但渐渐地,在龟仙人不断的引导和细节调整下,铁骨的拳势发生了微妙变化。虽然力量并未增强,甚至有所减弱,但拳意中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凝练”与“针对性”。当他将这种模拟出的、带着一丝“绝灭掠夺”意味的拳意,假想对着一只“煞武者”时,他竟隐隐有种感觉——似乎能“猜到”那“煞武者”下一步最可能、最“本能”的攻击方式会是什么!因为那种“绝灭掠夺”的“意”,本身就是“煞”的核心驱动之一!
“原来如此!这些鬼东西,攻击虽猛,但意图往往直接而单一!”铁骨又惊又喜,收拳而立,眼中精光闪烁,“若是面对真正‘煞武者’,我以此种‘模拟’之意对敌,或可料敌机先,避实击虚!”
“此即为‘知彼’。”龟仙人点头,“然,切记,模拟其‘意’,只为洞察,绝不可沉溺,更不可让其影响本心。你之本心意志,需如磐石,不可动摇。”
“晚辈明白!”铁骨郑重抱拳。
接下来的数日,类似的、小心翼翼的“试验”在龟仙人的主持下,于小范围内陆续展开。
文渊长老被要求,重新梳理那些残破典籍中关于“绝武道”和玄煞的零星记载,不再仅仅视之为禁忌与邪恶的象征,而是尝试从“武道理念”、“力量运行逻辑”的角度去分析、解构。他甚至被龟仙人要求,尝试用最基础的元气运转理论,去“推演”那“绝煞”之力可能形成的“理论模型”。
百草长老则被要求,不仅仅研究如何用药力“抵抗”、“净化”煞气侵蚀,更要尝试观察、记录不同草药、不同处理方法,对沾染“煞”气的伤口、物品,所产生的细微影响。是加剧?是缓和?是转化?还是有其他未曾预料的变化?她要像一个最严谨的医师兼学者,去建立关于“煞”的、最基础的“药性反应”数据库。
石岗等几名被挑选出的、意志坚定、心思灵活的卫戍队长,则被龟仙人带着,在严格保护下,于“息壤城”防护光罩的边缘,近距离“观察”那些游荡的低级“煞影”和落单的“煞武者”。
龟仙人教他们如何以“站桩”所获得的“静心”状态,去细微感知“煞”气的流动、凝聚、爆发前兆;教他们如何从“煞武者”那看似狂乱无章的行动中,寻找其力量流转的“习惯”和“节点”;甚至,在一次极为冒险但控制得极好的情况下,他亲自出手,以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力,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煞”气剥离、禁锢,让石岗等人轮流以自身微弱的气息、意念去“接触”、“感受”,体会其冰冷、侵蚀的本质,同时也在龟仙人的护持下,尝试用刚刚领悟的、更圆融的劲力运用方式,去“引导”、“偏转”这缕微弱的“煞”气。
每一次试验,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精神压力。但每一次微小的发现、每一次对“煞”与“绝武之道”多一丝的理解,都让参与者的眼神更加明亮,心中那名为“希望”的火种,燃烧得更加旺盛一些。他们开始意识到,那看似不可战胜、源于远古魔头的污染,并非全无破绽,并非不可理解。他们与“煞”之间,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的消耗,或许……还存在其他“相处”与“对抗”的方式。
龟仙人则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导师和研究员,冷静地观察、记录、分析着每一次试验的结果,不断调整、完善着自己的认知与推演。他对“绝煞”的理解越来越深,对其运行“规律”的把握也越来越清晰。同时,他也在观察墨尘、铁骨等人身体、精神上的细微变化,评估着这种“主动理解、尝试引导”的方法,对此界武者的长期影响。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构想,越来越清晰——想要“治愈”这个被“绝灭掠夺”之道深度污染的世界,或许不能仅仅依靠外来的“净化”力量。更需要引导此界残存的生灵,以他们自身的意志、智慧、以及对“武道”的不灭向往为根基,走出一条能够与“绝煞”污染“共存”、“周旋”,并最终寻得“超越”或“转化”之机的、全新的道路。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凶险万分,且无人走过。但,这或许是此界唯一的生机。
就在“息壤城”内这股隐秘的、探索性的“薪火”默默燃烧,众人对“绝煞”的认知与对抗手段悄然提升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成为了检验这数日“试验”成果的第一块试金石。
这一日清晨,城头警戒的钟声,骤然以从未有过的凄厉与急促,响彻全城!
“敌袭——!!!大批煞孽!是……是兽潮!绝煞兽潮!朝我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