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死都不会忘记的一双眼睛。
那人穿着蓝色的清洁工制服,脸上戴着灰色的口罩,口罩边缘沾着几滴飞溅的血点。
那双眼睛阴寒毒辣,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他手里提着一把加长版的汽油电锯,怠速的引擎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沾满碎肉和血水的金属链条在缓慢转动。
李响握紧了长刀的刀柄,大拇指推开刀镡,刀刃在冷光灯下露出一寸寒光。
王振华跨出半步,身体直接挡在林浅浅的正前方。
他没有去拔后腰的枪,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杀手。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杀手停在原地,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个松叶会安保,又看了看站在王振华身侧那个随时准备拔枪的女人英子。
这个杀手是个老手,他判断出今天在地下通道没有任何得手的机会。
眼前这个高大的中国男人身上透出的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压迫感,让他心底发虚。
他关掉电锯的开关,转身踢开旁边的一扇绿色防火门。
蓝色的背影直接融入了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廊里只剩下空调排风扇的呼啸声。
林浅浅没有尖叫,也没有像普通的大学女生那样瘫软在地。
她的高跟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转了半圈,整个人直接撞进王振华的怀里。
她的双臂死死环住王振华的腰,脸颊重重地埋进他深灰色的衬衣布料里。
王振华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两只手抓得极紧,甚至能透过布料感觉到她指尖掐在肉上的痛感。
英子走上前,询问要不要派人去追。
王振华摇了摇头,交代英子留两个人处理现场的血迹和安保的尸体。
这里是成田机场的内部通道,事情闹大防卫省会插手,现在没有精力应付日本警方。
李响已经拉开了一辆黑色防弹越野车的后门。
王振华拍了拍林浅浅的后背,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半抱半推地把她带出通道。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李响坐进驾驶位,踩下油门,车子顺着地下车道驶向地面的阳光中。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冷风吹在林浅浅苍白的脸上,她还是抱着王振华的一条胳膊不放,呼吸急促。
王振华侧过头看她。他说刚才那人是要杀你。
林浅浅眼眶红了,晶莹的水珠在眼底打转。
她没有松手,反而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她说有你在,我就知道我死不了。
王振华被她这句话逗乐了。他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说国内安排的那个商务考察团是个连环套,领队早就被人收买了,那个接机牌也是陷阱。
你差一点就被卖到东京湾喂鱼。
林浅浅咬住下嘴唇,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掉在王振华的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说其实我知道有问题,我根本没打算跟着他们走。
这句话让前面开车的李响通过后视镜多看了她一眼。
王振华也有些意外。
他以为林浅浅是个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完全是因为陈素琴和那个假行程单才被骗来日本。
他问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林浅浅从旁边的皮包里翻出一张纸巾,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她说上个星期天,我在家里楼下倒水,听到我爸在书房里打电话。
他一直在骂人,我听到了东莞,听到了王振华,还有几句关于日本的词汇。
林浅浅把纸巾攥在手里,接着说后来陈阿姨帮我收拾行李,她的眼神一直躲着我。
平时她总是叮嘱我带这个带那个,那天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几件厚衣服塞进箱子就匆匆走了。
这姑娘心思极细,她从小生活在那种复杂的家庭环境里,对周围人的情绪变化有着天然的敏感。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说你既然猜到是个局,为什么还要上飞机,你不怕死在异国他乡。
林浅浅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王振华,眼角的红晕还没有褪去。
她说我猜到你在日本,他们要用我来对付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王振华心里被撞了一下。
他在刀光剑影里算计了所有人,包括越源三郎,包括灰鸽,包括张桂芝。
他唯独没算到这个小姑娘的勇敢。
为了见他,明知道是个陷阱也要跳进来,只因为她坚信他会接住她。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让王振华觉得这趟来成田机场亲自动手的风险完全值得。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擦去林浅浅睫毛上挂着的一点泪水。
他说你可真够傻的,以后不管去哪,要先通知我。
林浅浅破涕为笑,眼尾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靠在王振华的肩膀上,抱得更紧了。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外面的东京湾在阳光下泛着波光。
王振华让林浅浅把她的红丝带行李箱拿过来,他打开箱子检查,看看有没有灰鸽或者渡边菜子装的微型追踪器。
箱子里都是女孩的物品,衣服,化妆品,几本音乐相关的外文书。
翻到底部的时候,王振华看到几件布料极少的贴身衣物,黑色蕾丝,半透明。
林浅浅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她扑过去按住王振华的手,不让他继续翻。
她说你看什么,那是陈阿姨给我塞的。
王振华把手抽出来,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没有发现可疑的电子设备。
李响在前面问老板去哪个安全屋。
王振华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问林浅浅这次来日本除了找他,还有别的事。
林浅浅点头,她说我要去看我妈妈。她来日本好几年了,虽然每个月都会汇钱回家,也会寄照片,但我很久没见到她真人了。
提到母亲,林浅浅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期盼和温情。
她说每次都是张阿姨帮忙联络,这次的行程其实也是张阿姨在那边安排的。
她告诉我到了机场会有专门的车接我去一个很安全的酒店。
王振华当然知道那个张阿姨是个幌子。
张桂芝在日本是怒罗权的龙头大嫂,她怎么可能用自己的真名去跟国内的女儿联系,她必定是弄了个虚假的白手套身份。
王振华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去见她。
林浅浅显得很开心,她松开抱着王振华的手,从那个单肩皮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粉色的带锁皮面笔记本。
她用一个小钥匙打开锁,翻到中间的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纸张的边缘有些泛黄,看得出经常被拿出来翻看。
林浅浅把信纸展开递到王振华面前。上面是一行娟秀的中文字体,写着东京都新宿区的一条详细街道名字和门牌号。
林浅浅说,这是妈妈去年寄信回来的时候随口提的一个地址。说是她新买的一个小院子,周围种了很多樱花树。
她让我以后有机会去日本就去那个地方找她。
王振华看着纸条上的那个地址,新宿区,那个位置是怒罗权的一个隐秘产业。
他记得老账房交代过,那是张桂芝私人休息的别院,平时很少有人去。
林浅浅把纸条往王振华手里塞了塞,脸上满是期盼的笑容。
“华哥,这是我妈的家,我们现在就去给她个惊喜吧。”
这句话一出来,前面的李响手里的方向盘打了个滑,车身在高速公路上扭了一下。
李响赶紧稳住方向,不敢回头看。
王振华捏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能告诉林浅浅,她那个一直汇钱回家的温柔妈妈,现在的真实身份是横扫东京地下世界的大姐大。
他更不能告诉林浅浅,这位大姐大刚才正拿着枪审讯内鬼,几个小时前她的总部冷库里还被挖出来两公斤烈性炸药。
惊喜。
这要是直接开门进去,看见张桂芝和一群带着刀枪的手下在院子里商量怎么对付深渊组织,那就不是惊喜了。
王振华把信纸折好递回给林浅浅。
他说你妈妈可能不在家。
林浅浅把信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锁好放回包里。
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去附近等她。我来日本这件事张阿姨并没有明确告诉我妈,我想吓她一跳。
王振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没有点火。李响在前面看着后视镜,等着老板的最终指令。
王振华把烟拿下来,看了一眼林浅浅满是笑意的脸。
去新宿。他交代李响。
林浅浅高兴地在座位上扭了一下,她转头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风貌,心里装满了对母女重逢的画面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