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站在第一扇门前。
门上那行字像活物一样蠕动,每个笔画都在他视网膜上灼烧:
【谎言有时比真话更温柔,但真相永远有权利被知晓——这句话是对是错?】
七分钟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盯着这行字,脑海里却全是苏晚晴的脸。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那是她在深海实验室爆炸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他以为那是诀别,那是遗言,那是她为了让他在逃生路上能撑下去而编织的温柔谎言。
可是她活着回来了。
既然活着回来,为什么从重逢到现在,整整二十分钟,她再也没提过那句话?
是不好意思?是觉得时机不对?还是……
那本就是谎言,任务完成就不必再演?
林琅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这个。
三扇门,三个谜题。答错任何一题,他和苏晚晴都会被永远困在阿斯特拉的记忆迷宫里。
外面的钱多金还在独自和破界会第六席死磕。
紫曜城的地脉还在持续恶化。
安瑟姆还昏迷着。
王铁柱、安瑟尔、维克多、艾丽莎……他们至今生死未卜。
他应该集中精力解题。
可他控制不住。
那句话像一根刺,从深海扎进心脏,现在苏晚晴就站在他身边,他甚至不敢转头问一句:你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还有六分钟。”苏晚晴的声音平静,“你在想什么?”
林琅没回答。
苏晚晴看着他的侧脸。
从深海回来,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那天爆炸后,她怎么被冲击波推进海底裂缝,怎么在黑暗里抱着昏迷的幻月妖狐漂了三天,怎么被路过的渔村村民救起,怎么一醒来就发疯一样打听王都的消息,怎么在听说林琅还活着、但要去紫曜城赴死时连夜骑坏三只驿站御兽赶来。
想说她其实在迷宫入口外躲了很久。
看到他瘦了那么多,看到他左臂还打着石膏,看到他站在法阵中央划破手掌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冲出去抱住他,告诉他活着真好。
但她没有。
因为那天在深海说的话,她不确定该不该再提。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也是最害怕的事。
害怕他只是感激,不是喜欢。
害怕他会说“谢谢,但我们还是做队友吧”。
害怕好不容易重逢,却因为一句话变得尴尬。
所以她选择闭嘴。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感情压回心底,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外面破界会的人还没退,地脉污染还没净化,他的队友们还下落不明。
所以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等。
等他主动开口。
等他需要她。
六分钟。
三百六十秒。
足够一个懦夫逃回壳里。
也足够一个勇者迈出那一步。
林琅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王铁柱说过的话。
那是地下世界某次篝火旁,他问柱子为什么对母亲那么执着。王铁柱想了很久,说:
“俺娘说过,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那时候俺还小,不懂。后来她走了,俺想跟她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俺很想她……都没机会了。”
“所以琅哥,你有话想说就趁早。活着的时候不张嘴,死了就只能烂在棺材里。”
林琅当时想:这家伙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哲理了?
现在他想:柱子说得对。
他转头。
苏晚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银色的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
“晚晴。”
她抬头。
林琅看着她。
“深海那天你说的话……”
他顿了顿。
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还没回答你。”
林琅说。
“那时候你把我推进逃生舱,我根本没机会开口。后来我以为你死了,那句话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你活着回来了。”
“所以我的回答是——”
“等等。”苏晚晴突然打断他。
林琅愣住了。
苏晚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
“你要说的如果是‘谢谢’,就闭嘴。如果是‘我也是’,等我们活着出去再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我会哭。”苏晚晴声音发颤,“哭了就看不清题,看不清题就会答错,答错就会被困死在这里。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请暂时闭嘴。”
林琅:“……”
他想说,这逻辑怎么听起来像钱多金附体。
但他确实闭嘴了。
因为他看到苏晚晴眼里有光。
不是月华,是水光。
五分钟后,等他们活着出去,他会认真说。
现在——
他转向第一扇门。
还有四分钟。
“小金,启动逻辑分析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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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启动。正在解析命题结构……该命题为伦理悖论,无标准答案。阿斯特拉设置此题的目的,并非考察对错,而是考察答题者的价值观倾向。”
“倾向?”
“是的。选择‘对’,代表您认同真相高于善意谎言;选择‘错’,代表您认同善意谎言在某些情境下具有合理性。两种选择均会导向不同的记忆碎片。”
林琅明白了。
这不是考试。
这是心理测试。
阿斯特拉想知道的,不是答案本身。
而是——五百年前,那个对她许下“我会回来”的人,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温柔的谎言。
他该选哪个?
如果是真话。
那个人类——那个和安瑟尔、安瑟姆长得一模一样的精灵——是真的打算回来。
只是她没能做到。
五百年过去,阿斯特拉一直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我回来了”。
这是最温柔的残忍。
如果是谎言。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回不来。
她只是想让年幼的阿斯特拉不必亲眼看着她死去,让那孩子在漫长的岁月里至少有个“重逢”的盼头。
这是最残忍的温柔。
林琅想起安瑟尔。
想起他抱着弟弟在实验室里说的那些话。
“等你醒来,哥哥带你去看海边的日出、雪山的极光、沙漠的星空……”
安瑟姆还在昏迷。
安瑟尔生死未卜。
那句话,会成为安瑟姆醒来后要面对的“真话”还是“谎言”?
林琅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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