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定睛看去。
说话的正是胡轸,此人性格暴烈,有勇无谋。
是董卓麾下最冲动的将领。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是大吃一惊。
董承和段煨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胡轸,眼中满是惊骇。
董承虽是董卓的同族,却异常谨慎,段煨同样素来谨慎,只求安稳。
两人万万没想到胡轸敢当众说出 “反” 字。
董卓也是一愣,停下了踱步的脚步,转头看向胡轸。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反应。
沉默片刻后,董卓突然 “哈哈” 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董卓走到胡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竟带着几分欣慰:“好兄弟!
还是你性子直,敢说真话!不过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董卓是大汉朝廷的前将军,食君之禄,岂能与韩遂、王国那些叛贼同伍?”
他扫了一眼帐下众人,沉声道,“我发牢骚,是气朝廷不公,不是气大汉。
要是真反了,那我和那些烧杀抢掠的羌胡贼子,还有什么区别?”
胡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了:“将军说的是,是某太性急了。”
长史刘艾趁机上前,对着胡轸说道:“胡将军莫要冲动。
你看看黄衍、李参二人,也是朝廷的两千石太守,一时糊涂反了,如今呢?
还不是屈居王国那个武夫之下,看人脸色行事?
王国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韩遂推出来的傀儡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更何况,韩遂是什么人?
毒蛇一般的性子,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哪个不是和他一起起兵的兄弟?
最后还不是都被他杀了。
跟着这种人反,今天是盟友,明天可能就成了刀下鬼。
某等跟着将军,好歹是朝廷的官军,名正言顺,何必走那条绝路?”
这话看似是在劝说胡轸,实则是说给董卓和帐下所有将领听的。
众人闻言,都纷纷点头,觉得刘艾说得有理。
主簿田仪也跟着附和道:“刘长史所言极是。
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
咱们现在手握重兵,占据岐山,进可攻退可守。
何方年轻,不懂用兵,迟早要吃败仗。
到时候朝廷还得仰仗将军,这主帅之位,早晚是将军的。”
董卓点了点头,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
刘艾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再说了,将军也别太生气。
按说这次平叛,论资历论功劳,主帅之位本该是皇甫嵩的。
结果半路杀出个何方,抢了主帅不说,连皇甫嵩都要听他的号令。
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气人的事吗?
要说生气,最该生气的是皇甫嵩才对,咱们犯不着替他生这个气。”
“对啊!”
董卓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皇甫义真那老小子,一辈子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如今倒好,要听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儿指挥,怕是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吧!
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之前的怒火一扫而空,转头对着帐外喊道:“来人!
去把皇甫坚寿给我喊过来。
我这好兄弟,肯定也正郁闷着呢!让他过来,咱们一起喝酒,好好聊聊!”
帐下众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
皇甫嵩大营里,气氛则要压抑得多。
皇甫嵩独自坐在帅帐中,面前摆着一壶茶,却一口未动。
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
曾经平定黄巾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岁月和战场磨平,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不甘。
他拿起案上的那份调兵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天子印玺、大将军和卫将军的大印。
“命皇甫嵩所部,即刻归卫将军何方节制,听候调遣” 几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帐外传来脚步声,皇甫郦掀帘出去,正撞见长史梁衍捧着一叠文书站在门口,神色踌躇。
“梁长史?”
皇甫郦压低声音,侧身让他进来,“叔父他…… 从早上起来就没说过话,饭也没吃一口。”
梁衍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也听说了。
不瞒你说,我心里也堵得慌。
将军戎马一生,平定百万黄巾,威震天下。
如今竟要和董卓那厮平起平坐,还要听一个黄口小儿的号令,换谁心里能好受?”
“可不是嘛!”
皇甫郦咬了咬牙,脸上满是愤懑,“何方那小子,满打满算也就十九岁!
不过是仗着他从父是大将军,一步登天当了卫将军。
他打过几场仗?见过多少血?凭什么指挥我叔父!”
“唉,当初将军若是听了阎忠之言......”
“嘘——”
皇甫郦连忙摆手,以目视帐内。
梁衍自知失言,也知道皇甫嵩可能听到他的话,于是忙道:“我正有要事要禀报将军,先进去再说。”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帐内,皇甫嵩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也仿佛没有听到两人说话。
“将军。”
梁衍躬身行礼,轻声道。
皇甫嵩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何事?”
“启禀将军,斥候传回消息,卫将军何方已率大军抵达长安。
随行的有一万二千并州铁骑和八千北军精锐,共计两万余人,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皇甫嵩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知道了。”
梁衍顿了顿,看着皇甫嵩的脸色,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直说吧。”
皇甫嵩淡淡道。
“是…… 关于潼关军议的事。”
梁衍斟酌着词句,“我听闻,那日在潼关,盖勋府君直言我军内部人心不齐。”
皇甫嵩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盖元固就是这个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他说得没错,我和董卓,本来就不合。”
“不止如此。”
梁衍接着道,“右扶风张则当时向卫将军献策,建议传檄三辅,将所有郡太守、都尉尽数召至长安。
以文武之势,逼你和董将军听令。”
皇甫嵩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猛地坐直了身子:“哦?
张元修有‘卧虎’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招够狠。
若是何方真这么做了,我和董卓就算再心有不甘,也不敢公然与整个三辅为敌,只能乖乖听他调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不甘:“那…… 何方答应了?”
梁衍摇了摇头:“没有。
卫将军当场就拒绝了。
他说郡守都尉皆有守土之责,如今三辅各地仍有散兵游勇作乱,若是主官尽去,地方必生祸乱。
他还说,前线厮杀的事交给他们即可,让盖府君、张府君和范府君各自返回辖地,专心安定地方,督办粮草粮道。”
“什么?”
皇甫嵩猛地一怔,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