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以后，雷洁琼带着冷双显夫妇、蒙豆豆夫妇去了功德林监狱。

    路上，雷洁琼对四人说：“伍兴国被俘的时候，已经是少将副师长了。

    他现在的表现，不冷不热，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见到伍兴国的时候，冷双显发现他有点激动。

    于是，斟酌着用词，缓和了语气，说道：“希望伍先生能够早日回归社会，北京和南京，都有你的家。”

    伍兴国听了，沉默不语，手指在微微颤抖。

    张指柔见了，拿出个纸包，递给他说：“这是香山慈幼院的孩子们，送给伍先生的心愿卡！

    希望伍先生心存善念，从孩子们的心愿里，是能窥见世界的美好的。

    今后，能为国为家，再出一份力！”

    伍兴国接过纸包，轻轻抚着，仍然没有说话。

    蒙豆豆见他已经略显苍老，想起他当年英气勃发的样子，不禁感叹道：“伍先生当年，帮助修建的怀仁学校，现在，已经是南京最好的中小学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大家都感念你的恩情啊！”

    伍兴国听了，抬起头，看着蒙豆豆，热泪盈眶。

    艾叶递给他一封打开的信，说道：“这是江腾冲给您的信。

    他和您当年的一些老部下，都十分想念您！”

    伍兴国接过信，一字一句地看完。

    然后，抱着信和心愿卡，站起身来，对众人鞠了一个躬。

    然后，说道：“还是叫我伍兴国吧！”

    想了想，他又说：“谢谢你们能来看我，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雷洁琼见他神情恍惚，没有再多的话要说。

    便要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了自己、冷双显和蒙豆豆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然后，交给他说：“伍先生如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伍兴国接过去，头也不回地退了下去。

    回慈幼院的路上，雷洁琼的心情，一时没能平静下来，还沉浸在会见伍兴国的场面中。

    她边想边说：“这些国民党战犯里，藏龙卧虎，改造得好，是能够为新中国干大事的啊！”

    冷双显、张指柔、蒙豆豆、艾叶四人听了，点头赞同。

    第二天上午，众人早早地起了床，准备吃过早餐，出发去火车站。

    慈幼院食堂为了欢送他们，特地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炒肝、包子、羊杂汤、烧饼、糖耳朵、杏仁茶、卤煮火烧、炸糕、面茶、褡裢火烧、酸辣汤、螺丝转、茶汤、切糕、豆汁儿、焦圈、咸菜丝儿等等，一应俱全。

    梁有余端着一小碗豆汁儿，笑嘻嘻地递给蒙不迟。

    然后，看着他说：“好吃的豆汁儿来了，快喝吧！”

    蒙不迟见了高兴，终于盼到了梁有余说到的美食。

    他接过小碗，想都没想，一口就喝了一大口。

    紧接着，就“哇”地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他一边捂着嘴，一边说：“淘米水，馊了，不能喝！”

    梁有余见计谋得逞，哈哈大笑起来。

    他也端来一碗，边喝边笑，说道：“人间美味，非此物莫属啊！”

    蒙豆豆在一旁，一边喝着豆汁儿，一边对蒙不迟说：“这个豆汁儿，酸中带臭，臭中带酸；质地粘稠，回味绵长。

    吃上一口，恶心一周；恶心一周，回味一生。

    这正是豆汁儿的妙处啊！”

    蒙不迟听了，捏着鼻子，托着长长的声音，说道：“不要！”

    周娴香见了，端起喝了一半的豆汁儿，递到蒙不出嘴边，笑道：“不迟，当年你爸，就是我硬灌的。

    你看，他现在越喝越喜欢！”

    蒙不迟哪里能听进去，赶紧捂住嘴巴，跑开了说：“不要灌。”

    众人见了大笑。

    吃完早餐，众人留下从南京、唐山带来的特产。

    又把张指柔、艾青田送的北京、天津和唐山特产，打包到了一起。

    然后，带上露易丝·安娜与范念初，离开了慈幼院，赶往火车站。

    冷双显、张指柔和冯捕蝉，一直把他们送上了火车，安顿好才走。

    分手的时候，张指柔取出一封信，让蒙豆豆交给温习。

    火车上，郭以群给大家介绍道：“我妈住在河南省林县合涧镇的小店村。

    从北京到林县，没有直达的火车。

    今天我们先到安阳市，在那儿住一晚。

    明天再乘汽车去林县。

    到了林县，还要坐骡车，才能到达小店村。”

    秦关意听了，拍手笑道：“太好了，我还没坐过骡车呢！”众人听了，也兴奋不已。

    郭以群见了，知道他们没有体会过缺水的痛苦。

    忙提醒道：“上骡车之前，大家一定要多喝水，多带水。”

    蒙不迟不解，问道：“为什么啊？”

    郭以群抱着他，苦笑道：“我妈家，特别缺水。

    要走二十里的山路，才能挑到水！”

    梁有余听了，逗着蒙不迟说：“没水喝了吧？

    谁让你不多喝豆汁儿！”

    蒙不迟听了，冲他做了个呕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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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火车终于到达了安阳市。

    艾叶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社，安排大家住下。

    郭以群见众人坐了一天的车，已经困顿，大都不想再动。

    就去旅社边的小吃店，买了烩面回来，让众人分着吃了早点休息。

    第二天的早餐，众人吃的扁粉菜和油饼。

    饱餐之后，乘车赶往林县。

    一开始，众人看着路边光秃秃的山坡，和干旱的河滩，还觉得有点新奇，没过一会儿，就感到枯燥无味了。

    只有郭以群，知道很快就见到妈妈，心情大好。

    他看着蒙不迟，问道：“哥哥教你唱一首民谣，好不好？”

    蒙不迟正觉得无聊，马上点了头。

    郭以群见了，随口唱了起来：

    “咱林县，真苦寒，

    光秃山坡旱河滩；

    雨大冲得粮不收，

    雨少旱得籽不见；

    一年四季忙到头，

    吃了上碗没下碗。”

    蒙不迟听了，笑道：“怎么又是雨大，又是雨少的？”

    郭以群想想也是，笑道：“林县在太行山的东侧，是一个倾斜的盆地。

    地表大多是岩石，导致这个地方藏不住水。

    从古代起，就经常闹水灾和旱灾。

    住在这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才创作了这首民谣。”

    秦关意边想边问：“日子过得那么苦，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郭以群听了，叹道：“故土难离吧！

    大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不愿意就这么搬走了。

    尽管度日如年，总想着，能挨一天是一天！”

    接着，他把自己的公公婆婆，因灾荒背井离乡，在南京白手起家，创下一片家业，后因被骗破产，激愤不过，相继离世的事情，对大家说了一遍。

    最后，他又叹道：“公公婆婆去世后，我妈妈带着他们的骨灰，回到了老家，一直待到了现在。”

    看了一眼艾青青，他继续说：“在林县，因为缺水，很多山区的大小伙子，都娶不上媳妇。

    因为缺水，山村的闺女都嫁到了山下。

    山下的闺女，宁死也不愿嫁到山上。

    有很多不憨不傻、长得精神的大小伙子，就因为生在严重缺水的山区，找不到媳妇，被迫打了一辈子的光棍。”

    看了看梁九斤，他又说：“大家都知道，我和九斤一样，都有一把力气。

    你们不知道的是，九斤是天生神力，我却是后天锻炼出来的。

    我从八岁开始，每天都要走二十里的山路，给家里担水。

    慢慢地，担的水桶，从小桶担成了大桶，从两个大桶，变成了两大两小四个桶。

    日积月累，才有了这把笨力气。

    在我们小店村，像我这样有力气的人，还有很多。

    人口多的家庭，用的水也多。

    一般人家，都会养一匹骡子，赶着骡子去驮水。

    赶骡子的人，回来的时候，自己还要再挑上一担水。

    这里的人，都养成了惜水如命的习惯。

    平时很少洗手、洗脸、洗衣服。

    更不会用担来的水，来洗澡。

    大多数人，只有在过年过节、走亲串友的时候，才舍得洗手、洗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

    秦关意听了，咂舌不已。

    蒙不迟眼睛盯着郭以群，听得一眨不眨。

    郭以群看着他们，接着说：“为了得到上苍的恩赐，山区的老百姓，宁可自己省吃俭用、节衣缩食，也要捐款捐物修建龙王庙。

    每遇天旱，必定去烧香叩头，焚香祷告，祈求天神龙王降雨，给百姓带来甘霖。

    大家如此虔诚地求神祈雨，想水盼水，求神拜佛地过了几千年。

    结果是，一代又一代，干旱缺水的威胁，仍然像一把刀子，始终架在大家的脖子上，没有丝毫改变。”

    顿了顿，他继续说：“《林县志》上记载的两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第一件事，发生在民国初年的一个除夕夜。

    如今的林州市任村镇桑耳庄，有一个村民，叫桑林茂。

    他辛辛苦苦，到离村7华里外的黄崖泉去担水。

    好不容易排队等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担回了一担水。

    他刚过门的媳妇，担心他出事，摸黑到村外去迎接，一不小心把水桶碰翻，一担水倾了个精光。

    新媳妇羞愧难当，当即就回屋，悬梁自尽了。”

    众人听了，唏嘘不已。

    郭以群擦了一把眼泪，又说：“第二件事，发生在采桑镇狐王洞村。

    村民王老二的媳妇，洗衣服时用水多了一点，婆婆说了几句。

    她一气之下，竟然上吊自杀了。

    后来，王老二含悲忍痛，将家搬到了有水的桃园村。

    从此，狐王洞村就没有了王姓人家。”

    秦关意听了，眼含热泪，问道：“就没有人，能帮助他们吗？”

    郭以群听了，点头说：“的确有很多好心人捐款，但都是杯水车薪。

    帮得了一家一户，一村一镇，帮不了全县，全地区。

    不解决水源问题，就拔不掉穷根，再怎么帮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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