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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2章 点火
    一

    

    一月下旬,中试线建设完成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西安那家设备厂的刘总工带着五个人的团队飞到了北京,落地的时候羽绒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到了研究所。秦念在试验厂房门口等着他们,看到刘总工下车,上前握了握手,什么客套话都没说,直接把人领进了厂房。

    

    中试线就建在试验楼后面新扩建的那片厂房里。设备还没有完全调试完毕,地上还拉着警戒线和临时电缆,到处是工具和包装箱。但关键设备——预氧化处理炉、浸胶机组、缠绕机、热压罐——已经就位,钢铁的表面泛着崭新的冷光,能闻到新设备特有的那种机油和防锈漆混合的气味。

    

    刘总工绕着设备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预氧化处理炉的外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秦念说:“秦总师,炉子我给你做出来了,但能不能跑通,看你们的了。”

    

    秦念点头。她转身对陈主任说:“明天开始工艺调试。我给你一周时间。”

    

    陈主任的脸色变了变。按照正常的工艺调试周期,一套全新的碳纤维复合材料缠绕工艺,从设备安装完成到稳定出样品,至少需要一个月。一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没有说“不可能”。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周,秦念几乎没有回过家。

    

    她白天在总体室开会,晚上就到厂房里盯着工艺调试。老韩看不下去了,劝她回去休息,她不听。后来老韩也不劝了,把自己的折叠行军床搬到厂房角落里,让秦念累了就躺一会儿。秦念没有躺过那张床哪怕一次,但老韩每天还是坚持把床支起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坚持。

    

    调试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第一天,预氧化处理的温度均匀性就出了问题。炉膛里不同位置的温差超过了五度,远高于设计要求。陈主任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炉子旁边蹲了一天一夜,调整了每一组加热元件的功率分配,改了三次控制算法,终于在第二天凌晨四点把温差控制到了正负一点五度。

    

    第二天下午,浸胶机组出现断丝。碳纤维原丝在通过树脂槽的时候频繁断裂,一卷价值几万块的材料还没用就废了。刘总工亲自上手调整张力控制系统,把导辊的角度改了又改,一直忙到第三天凌晨,断丝率才降到了可接受的范围。

    

    第三天到第五天,是缠绕工艺的攻坚期。这是整个流程中最关键的环节——碳纤维预浸料在芯模上以特定角度和张力逐层缠绕,任何一层出现褶皱或空隙,都会导致壳体强度大打折扣。秦念站在缠绕机旁边,看着机械臂带着预浸料在芯模上缓慢移动,一言不发。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张力传感器的读数,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台关乎生死的手术。

    

    第六天,第一个样品从热压罐里出来了。

    

    壳体不大,是等比缩小的验证件,直径只有实际壳体的一半。但它用了全新的预氧化处理工艺,用了全新的浸胶和缠绕参数,代表了这条中试线上诞生的第一个完整的、成型的产品。

    

    所有人都在等秦念开口。

    

    秦念拿起那个壳体,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沿着壳体的内壁慢慢摸了一圈,感受表面的光滑程度。然后她把壳体举到灯光

    

    “王工,”她终于开口了,“力学性能测试,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结果。”

    

    “明天早上?”王工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周六晚上九点,“秦总师,测试中心周末没人值班……”

    

    “我不管周末不周末。设备在那里,人在哪里?人不够你去叫人。叫不来人我去叫。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我要看到完整的力学性能数据。”

    

    二

    

    王工真的把人叫来了。

    

    测试中心的李主任已经五十多岁了,接到王工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陪孙子看动画片。他把孙子交给老伴,穿上外套就出了门。一路上他给测试中心三个年轻人打了电话,语气不容置疑:“不管你在哪里,一个小时内到单位。”

    

    三个年轻人中有两个在北京,打车赶了过来。还有一个周末回了河北老家,实在是赶不回来。李主任也没多说什么,自己一个人顶了上去。

    

    测试持续了整个通宵。

    

    拉伸测试、压缩测试、层间剪切测试、断裂韧性测试——每一项都要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李主任带着两个年轻人,在测试设备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数据一组一组地出来,记录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王工守在测试中心门口,每出来一组数据就拍下来发到项目组的微信群里。群里已经炸了锅,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结果。陈主任第一个回复:“层间剪切强度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二?这个数据有没有问题?”

    

    王工回复:“李主任亲自做的测试,他说没问题。”

    

    刘总工罕见地在群里冒了泡,只发了四个字:“不容易啊。”

    

    老韩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下周我请大家吃饭!”

    

    只有秦念一直没有在群里说话。

    

    早上七点五十分,秦念从试验厂房走回办公楼。路上她碰见了通勤班车的司机老赵,老赵正蹲在车头前面抽烟看到她愣了一下:“秦总师,您这是……又没回家?”

    

    秦念笑了笑,没有回答,脚步也没停,直接上了三楼。

    

    七点五十八分,她走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陈主任带着材料室的几个骨干,王工带着测试中心的人,老韩坐在角落里,黑眼圈大得像熊猫。刘总工也在,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

    

    秦念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王工把测试报告递过来,厚厚一沓,光是数据表格就有十几页。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连翻纸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秦念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她的目光从表格上扫过,偶尔停下来,在一组数据上多停留几秒。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大概是七八分钟后,她翻完了最后一页。

    

    她把报告合上,摘掉老花镜,抬起头。

    

    “层间剪切强度比设计指标高了百分之十点六。拉伸强度高了百分之八点三。断裂韧性高了百分之十二点一。”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离散系数从百分之二十三降到了百分之九。全部合格,没有不合格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陈主任第一个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哽咽。他摘下眼镜,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又戴上。

    

    接着是王工。他直接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背,他自己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老韩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间能看到他咧开的嘴——他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总工端着他的速溶咖啡,慢慢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咖啡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但他没有注意到。

    

    秦念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会议室里这些和她一起熬了无数个通宵的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参与固体火箭发动机壳体设计的时候,那时候用的还是钢壳,厚、重、笨,一个壳体要几十个人合力才能搬动。那时候的老专家们头发比她现在还白,开会的时候一人捧一个搪瓷缸子,在图纸上画来画去,争论不休。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她,成了那个头发花白的人。

    

    她站起来。会议室里的嘈杂声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只是第一步。”秦念说,“等比缩比件的测试通过了,不代表全尺寸壳体没有问题。全尺寸的缠绕工艺、热压罐固化、无损检测——每一项都是新的挑战。后面还有很多仗要打,一个都不能松劲。”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疲惫但发亮的年轻面孔。

    

    “但今天,可以高兴。散会。”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很久的欢呼。几个年轻人直接跳了起来,陈主任和王工拥抱了一下,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考试考了满分的小学生。

    

    秦念拿起测试报告,走出了会议室。老韩跟了出来,走在她的右后方。

    

    “秦总师。”

    

    “嗯。”

    

    “您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是对的。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今天这个结果,是您扛着所有人往前冲才有的。要是没有您,这个方向去年就被毙了。”

    

    秦念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下。

    

    “您知道吗?上次总体室开会,赵国栋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韩继续说,“他说:‘有秦总师在,我们就觉得什么事都能干成。不是因为她什么都会,是因为她从来不说不行。’”

    

    秦念在三楼的走廊里站住了。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和几个月前她从南海回来时一模一样的光线。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水磨石地面还是那个颜色,消防栓还是那个消防栓。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老韩。”

    

    “在。”

    

    “替我给李海洋发个消息。就说……秦阿姨这边的碳布,终于织出来了。”

    

    老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碳布?秦总师,您这话要是让陈主任听见了,他能跟您急。碳纤维复合材料壳体,您管它叫碳布?”

    

    “它就是布。”秦念说,“一层一层糊上去的布。只不过这层布,能撑住一万两千公里的射程,能撑起一个国家的安全。”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在那盏绿色的老台灯旁边坐下来。

    

    测试报告摊在桌上,巨浪-3的总体方案图纸摊在桌上,李海洋的两封信摊在桌上。

    

    碳布织好了。

    

    下一步,是点火。

    

    三

    

    三天后,秦念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号码末尾那几个数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部队的号段。

    

    “秦阿姨,碳布织出来了,那我们的海就能一直平下去。李海洋。”

    

    秦念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在巨浪-3的设计图上批注。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沙滩,永不停歇。

    

    窗外,北京的冬天晴朗而寒冷,天空蓝得像被海水洗过一样。

    

    远处,南海的方向,有一片海面始终在那里,沉默、深沉、无边无际。

    

    但那片海面之下,有人在替她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安宁。

    

    而她能做的,就是把那片碳布织得更密、更韧、更牢。

    

    让海一直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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