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长街,从未如此寂静。
明明是人来人往的时辰,此刻却空旷得能听见风吹过街角的声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街上行走的不是一支车队,而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陆逊端坐于车辇之内,闭目养神,对窗外死寂的氛围恍若未觉。
他的车队不快不慢,十数辆大车上,装满了沉重的木箱。没有遮掩,没有隐藏,就这么大张旗鼓地,碾过建业城冰冷的石板路。
每一道车轮滚过的“吱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暗中窥探的无数颗心脏上。
“顾家的老狐狸,在看。”
“张家的墙头草,在看。”
“全建业心怀鬼胎的人,都在看。”
“他们都在等,等我陆伯言,是会被那位新主公当成投诚的榜样,还是祭旗的第一个蠢货。”
陆逊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万众瞩目。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江东的新时代,第一个低头的人,会得到什么。
车队,在都督府门前,缓缓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鲁肃,看到这番阵仗,整个人都懵了。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刚下车的陆逊,压低声音,急道:“伯言!你这是……你这是何意啊?!胡闹!简直是胡闹!”
陆逊对着这位忠厚长者,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子敬先生,逊,是来向主公,献图请罪的。”
“献图请罪?”鲁肃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看了一眼那些大车,只觉得头晕目眩,“你陆家……也与‘赤隼’有染?”
“有染无染,已不重要。”陆逊淡淡道,“重要的是,主公认为你是否有染。”
一句话,让鲁肃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带着一丝病态沙哑的声音,从都督府内传来。
“伯言好大的手笔,这是把整个陆家,都搬来了?”
周瑜缓步走出,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面色苍白,但那双凤目,却亮得惊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车辆,最终落在了陆逊的身上,眼神里,有欣赏,有审视,更有几分看透一切的锐利。
陆逊再次躬身:“公瑾都督。陆家百年基业,皆是孙氏所赐。如今,不过是完璧归赵。”
“好一个完璧归赵。”
周瑜心中暗赞。这陆逊,不仅有胆,更有脑。他这是在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与过去的世家规则,做最彻底的切割。
“主公正在后堂等你。”周瑜没有多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一个人进去。”
“多谢都督。”
陆逊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了这座决定江东未来命运的府邸。
鲁肃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瑜,满脸忧色:“公瑾,这……主公他,会如何处置陆家?”
周瑜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拭去嘴角的血丝,目光深邃地望着后堂的方向。
“子敬,你以为,主公这三天,是在等鱼上钩吗?”
“不。”
“主公是在磨刀。”
“而陆伯言,是第一个,主动将自己送到刀口下的人。”
“他是在赌,主公的刀,是用来杀鸡的,还是……用来雕琢美玉的。”
……
后堂,静室。
没有想象中的肃杀,也没有文武列坐的威严。
孙权独自一人,跪坐在案前,正专注地擦拭着一柄剑。那是孙策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凛。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陆逊走到堂中,离他三步之遥,而后,撩起衣袍,重重跪下,额头触地。
“罪臣陆逊,叩见主公!”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孙权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仿佛没有听到,整个静室,只有剑刃与丝帛摩擦的“沙沙”声。
一息。
十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孙权依旧在擦剑。
陆逊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衫。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是君王对臣子意志的碾压。
终于。
“锵——”
一声轻鸣,长剑归鞘。
孙权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陆逊。
“你,何罪之有?”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陆逊维持着姿势,沉声道:“身为江东世家,未能替主公分忧,反成掣肘,此其罪一。”
“家有私兵,坐拥厚资,不知收敛,令主上生忧,此其罪二。”
“未能洞察‘赤隼’逆贼,致使江东动荡,此其罪三。”
“罪臣陆逊,携陆氏全族,献上家族田产黄册、私兵名录、库府账目,恳请主公降罪!”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孙权看着他,没有去接那叠竹简,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陆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伯言,你很聪明。”
孙权缓缓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比顾雍聪明,比张昭聪明,比江东所有自以为是的老家伙,都聪明。”
“你知道,我放出消息,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收权。”
“你知道,我缺的不是钱粮,而是一个绝对服从的态度。”
“所以,你把整个陆家都押了上来,赌我需要一个榜样,来安抚人心,对吗?”
孙权每说一句,陆逊的心,就沉下一分。
他感觉自己在这位少年君主的面前,被剥得一丝不挂,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罪臣……不敢。”陆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敢。”孙权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的胆子,比谁都大。”
他俯下身,凑到陆逊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以为,献上这些,就够了吗?”
“你以为,磕一个头,交出家底,就能从一个潜在的威胁,变成我的心腹?”
“伯言,你把‘忠诚’二字,看得太廉价了。”
孙权直起身,缓缓踱步回到案前。
他拿起陆逊呈上的那份名录,随手翻了翻,然后,从中抽出一张记录着陆氏私兵的竹简。
“这上面,有三百七十二人。都是你陆家的精锐,对你,忠心耿耿,是吗?”
“……是。”陆逊艰难地回答。
“很好。”孙权将那张竹简,扔回到陆逊的面前。
“我给你一个,真正证明你忠诚的机会。”
孙权的碧眸之中,杀机毕现,声音冷得如同寒冬的江水。
“吴郡朱家,家主朱桓,暗中与‘赤隼’余孽有书信往来,意图不轨。”
“我要你,带着你的这三百七十二人,在天亮之前,将朱氏满门,给我从吴郡抹去。”
“一个,不留。”
轰!
陆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斥责,被赏赐,被闲置……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孙权会让他,去做一把屠刀!
用他陆家的人,去杀同为江东世家的朱家!
“疯子!他是个疯子!”
这一招,太狠了!
这不仅是杀鸡儆猴,这是在逼着他陆逊,亲手斩断与所有江东世家的最后一丝联系,从此以后,只能死死地绑在孙权这一驾战车上!
他若接令,陆家将成为所有世家眼中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他若不接……朱家的下场,就是他陆逊的下场!
静。
死一般的静。
陆逊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孙权。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君临天下的冷漠与决断。
“没有退路了。”
“从我踏入都督府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陆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所有恐惧、犹豫、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被一股更强大的野心与决断,碾得粉碎。
他捡起地上的那张竹简,双手捧着,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臣,陆逊……”
“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