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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对岸的山坡上,一棵枯朽的老槐树下。
郭照负手而立,素白的长衫在带着血腥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形,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点鬼火,死死地盯着江心那座被火光与杀戮笼罩的水寨。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在他身后,几名校事府的头领单膝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水寨中的喊杀声、警报声,从最初的混乱、惊恐,逐渐变得有序、激昂。投石机怒吼的轰鸣,巨弩齐射的尖啸,庐江水师绝望的哀嚎……这一切,都清晰地传入郭照的耳中。
他知道,李术败了。
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更彻底。
但他不在乎。李术,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
他在等的,是“影”。
是那道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鬼魅。只要“影”的信号传来,哪怕李术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这场博弈,他也是最终的赢家。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水寨内冲天的火光骤然一敛,混乱的厮杀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充满狂热与崇敬的呐喊。
“都督威武!”
“江东大捷!”
那声音,穿透夜幕,跨越江面,清晰地敲击在郭照的耳膜上。
跪在他身后的一名头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呼喊声,意味着什么。
郭照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被血色浸染的残月。
“影”,失手了。
那个他耗费无数心血培养,被誉为校事府最锋利的刀,折在了那座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步步杀机的囚笼里。
“大人……”身后的头领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我们……”
“走。”
郭照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惋惜。他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天亮了”一样。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座让他折戟沉沙的居巢水寨一眼,迈步向山坡下的密林深处走去。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也是一种极致的冷血。
仿佛被吞噬的李术大军,和生死未卜的“影”,都只是他随手丢弃的、不再有任何价值的弃子。
“大人,那庐江的残部,还有我们在江面上布下的暗桩……”一名头领急忙跟上,追问道。
郭照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
“尾巴,若是被夹住了,便要果断地斩断。”
“留着,只会让猎人,顺着血迹,找到你的巢穴。”
“传令下去,所有人,放弃一切既定任务,化整为零,即刻撤离。三日之内,我要在合肥,看到你们。”
“诺!”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郭照的身影,也最终消失在了密林的尽头。只留下那座依旧在江面上燃烧、哀嚎的修罗场,作为他曾经来过的,唯一见证。
……
居巢水寨,中军大帐。
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凌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敌人的血迹。他看着下方那些前来禀报战果、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副将,心中却是一片空明。
他目光所及,皆是胜利。
他心中所想,却是那个正坐在角落里,由军医重新处理着伤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神情却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报!将军!俘虏已清点完毕,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报!将军!战场已打扫干净,缴获战船七十三艘,各类军械粮草不计其数!”
“报!将军!我军正在追缴敌军残部,凡投降者,尽数收编!”
捷报,一声接着一声。
帐内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凌操缓缓站起身,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位刚刚领导他们取得了一场辉煌大胜的主将身上。
然而,凌操却没有看向他们。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陆逊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对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后辈,解下腰间那枚代表着居巢水师最高指挥权的将印,双手奉上。
“陆都督。”
凌操的声音,洪亮而真诚,响彻整个大帐。
“此战,非我凌操之功,实乃都督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从今日起,我居巢三千水师,上至我凌操,下至一兵一卒,皆听凭都督号令!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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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副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陆逊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这个空降而来的年轻都督,还只是敬畏于他的计谋。那么此刻,凌操的这个举动,则是彻底将陆逊,推上了这座水寨权力的顶峰!
陆逊看着那枚沉甸甸的将印,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了一眼凌操那双写满了真诚与敬畏的眼睛,又扫视了一圈帐内那些神情各异的将领。
他知道,这是凌操在向他交权,也是在替他立威。
“凌叔言重了。”陆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战能胜,靠的是凌叔与诸位将军奋勇杀敌,靠的是三千江东儿郎用命去拼。逊,不过是尽了幕僚的本分。”
他没有去接那枚将印,而是伸出手,将凌操的手推了回去。
“居巢水师,永远是凌叔的水师。逊此来,只为追凶。如今凶手虽已伏法,但其背后的毒蛇,尚未授首。”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需要一支能为我指哪打哪,所向披靡的刀。凌叔,你和你的居巢水师,愿意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那一把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凌操的功劳与地位,又不动声色地将指挥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凌操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更盛的激赏。他收回将印,重新挂回腰间,对着陆逊,重重地抱拳躬身。
“愿为都督,效死!”
“愿为都督,效死!”
帐内所有将领,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他们看向陆逊的眼神,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以身为饵,诱敌入笼,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生擒鬼影,算无遗策,挥手间,强敌束手就擒。
这是真正的帅才!是能带领他们,建立不世功勋的帅才!
陆逊看着跪倒一片的江东悍将,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东水师这柄最锋利的剑,已经彻底刻上了他陆伯言的名字。
“都起来吧。”他摆了摆手,“传令下去,犒赏三军!今夜,不醉不归!”
“诺!”
……
喧嚣散去,夜色更深。
陆逊没有参加庆功的酒宴,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关押“影”的囚室。
囚室守卫森严,火把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影”被一条贯穿了琵琶骨的铁链,牢牢地锁在墙壁上,身上的黑衣早已被剥去,露出了精壮而布满伤疤的身体。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陆逊挥退了守卫,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没有审问,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给他带来巨大麻烦的刺客。
片刻后,他走上前,从一旁桌案上,拿起那把缴获的、属于“影”的黑色短刺。
短刺的造型很奇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光线。
陆逊将短刺握在手中,仔细地摩挲着。他的手指,忽然在短刺的护手处,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暗扣。
陆逊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用指甲,轻轻一挑。
只听“咔哒”一声微响,短刺的护手,竟然弹开了一个小小的盖子。
护手内部,是中空的。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蜡封好的、卷成细棍状的纸卷。
陆逊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纸卷,用指尖捻开油蜡,缓缓展开。
纸卷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用朱砂绘制的、极其潦草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是一个城池的轮廓,旁边标注着两个古篆——“襄阳”。
而在襄阳城内,一个被重点圈出的府邸旁,写着两个名字。
蔡瑁。
蔡夫人。
当看到这几个字时,陆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低着头的刺客,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曹操的这盘棋,下的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