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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伏蛟逐浪
    天色更暗了些,沉沉地浸透了慕华馆的窗纸。

    

    烛火在室内投下摇曳的光晕,将守在床边的海棠身影拉得细长。她坐在窗边矮几上,手中握着一卷未读完的密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静静望着兄长沉睡中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

    

    床榻上,段天涯的眼角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海棠立刻察觉,她放下密报,迅速起身,快步来到床边,俯身探看。

    

    起初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那张写满担忧的清丽面容。过了片刻,那涣散的目光才缓缓凝聚,仿佛灵魂从极深的疲惫与痛楚的深渊中,一点点挣扎着浮回水面。

    

    那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经脉骨髓的阴寒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脉被涤荡、疏通后的隐约胀麻感。他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内腑,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海棠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慢慢坐起,又在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

    

    “大哥,你醒了。”她的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见他嘴唇微动,似要说话,却又因干渴而发不出声,她连忙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温着的白瓷药碗。碗中药汁微红,热气袅袅,散发出混合着人参、黄芪等药材的、略带苦味的清香。

    

    “虽然剧毒已解,掌力也消,但你的经脉刚刚被……被外力强行洗涤贯通,最是脆弱,需固本培元,温养经脉。这方子,是天下第一庄里那位‘天下第一神医’亲授,很是对症。温度正好,大哥,你快喝了吧。”

    

    天涯抬眼,看着小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她极力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眉眼,心中涌起歉疚。自她年幼被义父带回护龙山庄,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似乎总是她在照顾,在担忧。

    

    他点点头,没有多言,接过药碗,仰头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入口苦涩,回甘却悠长,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胸腹,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多谢你,海棠。”他将空碗递还,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但气息已平稳许多,“我感觉……已经大好。”

    

    海棠接过空碗,放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自从她八岁那年,被铁胆神侯带回护龙山庄,她第一次喊他“大哥”起,这个年长她几岁的兄长,便成了她生命中除了义父最坚实可靠的倚仗。

    

    她练功受伤,是他默默送来最好的金疮药;她读书遇到难题,是他挑灯为她讲解;她执行危险任务,是他一路保护……从小到大,大哥几乎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

    

    他们一起长大,经历生死,脾性相投,很多时候甚至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心思。此番出云之行,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大哥对那张与雪姬小姐相似面容不自觉的失态,心中因雪姬姐妹而起的巨大波澜、挣扎、愧疚……他的心思,根本瞒不过她。

    

    此刻,他靠坐在床头,明明毒伤已解,性命无虞,眼神却并未完全清明,反而带着一丝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的空茫。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了海棠的肩膀,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海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随即泛起一片空落落的凉意。

    

    上次在乐酌居,大哥便是这般,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仿佛那里有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原来大哥看着的,一直是雪姬小姐。

    

    她沉默了片刻,将药碗轻轻放回几上。然后,她转回身,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她走了。”

    

    天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眼中那丝恍惚迅速沉淀,化为无尽的黯然。他闭了闭眼,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重复了那三个字:

    

    “……她走了。”

    

    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的侧影。

    

    海棠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分,才重新开口:

    

    “她用了极耗元气的独门内功,为你逼出余毒,疏通经脉。我刚才为你诊过脉,碎骨掌的毒根已除,经脉虽仍有损伤,但生机已复。至多再过五日,你的内力当可恢复七八成,期间只要不与人全力相搏,应无大碍了。”

    

    “五日……”天涯喃喃重复,“可是她……为了救我,牺牲太大……太大了……”

    

    海棠的心随着他这句话猛地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针猝然刺中。她倏地抬头,看向兄长眼角隐约闪烁的、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一个模糊的念头再一次划过脑海。

    

    联想到飘絮整理衣襟时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她脱口问道:“牺牲?”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怎能如此逼问?

    

    果然,天涯闻言,浑身一震,睁开眼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挣扎,以及一丝被触及最隐秘伤处的仓皇。他避开海棠灼灼的目光,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深深的歉意:“海棠……对不起。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关乎她的清誉,我……我不能说。”

    

    虽然他没有明言,但海棠并非懵懂少女,江湖风雨、人情世故早已历练通透。从他醒来后的异常反应,以及飘絮离去时那复杂决绝的眼神……她心中已然大抵确认了。

    

    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只好别过脸去,不再看天涯痛苦的脸,也掩饰住自己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骤然弥漫的水汽。

    

    不,此刻,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汉江之上千钧一发,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她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挤出一丝极淡的、安抚性的笑容:

    

    “大哥,你既已无性命之忧,我便能放心了。今夜我便要出发,赶往清州水域,驰援闵大人的赈灾船队。昊王与柳生但马守派出的死士,恐怕已经在前路设伏。刘相那边,已经开始暗中联络朝中尚可信任的同僚,准备在朝堂上与昊王摊牌。申承旭统领也已秘密出城,持陛下密旨与虎符,前往联络各地驻军,调兵勤王。”

    

    天涯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个早已打点好的、不大的青布包袱,以及海棠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

    

    显然,小妹早已做好了一切出发的准备,准备孤身犯险,前往拦截那些死士。

    

    “你一个人去?”他急道,撑着榻沿便要起身,“如此危险,不如我也——”

    

    “大哥!”海棠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展颜一笑,“谁说我只一个人?我足足点了二十八名手下随行,皆是天下第一神箭纪飞卫的神箭手小队精锐。”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专心养伤,尽快恢复!昊王与柳生但马守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一次截杀失败就罢手,我们与他们,迟早还有一场正面恶斗。到时候,你若不能恢复功力,难道要海棠一个人去对付柳生但马守那个老怪物吗?我可打不过他!”

    

    她故意用略带嗔怪和依赖的语气说着,随即又正色道:“况且,申承旭不在宫中,小林师兄要分身保护刘相,出云国王宫大内除了些普通侍卫,再无顶尖高手坐镇,此刻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见天涯神色松动,她继续道:“出云国国王心性仁弱,骤逢巨变,心神不宁,急需有人坐镇守护。大哥,你是陛下亲口承认的‘贵客’,又是护龙山庄密探,于公于私,此刻你都必须留在汉城,守护王宫,稳住陛下!这不仅是出云国的内政,更关乎两国邦交!万一李政楷失败,昊王篡位成功,必然倒向东瀛,届时两国边境必起战火,生灵涂炭。皇帝追究起来,我护龙山庄岂能独善其身?义父的声威与谋划,亦将大受折损。”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此间干系,已远非护龙山庄与曹正淳东厂之间的私怨,而是事关大明与出云两国万千黎民的安宁!大哥,此中利害,你比我更清楚。”

    

    天涯听着她条分缕析,步步为营的安排,知道她已将所有因素考虑周全。自己此刻重伤未愈,强行跟去反成累赘,而汉城内的局势确实凶险,陛下身边不能无人。

    

    望着小妹清丽慧婕的脸庞,他缓缓点了点头,哑声道:“你说得对……事关两国千万生灵的安宁。任务为重,大局为重。”

    

    见他被说服,海棠心下稍安,接着道:“还有一事。这几日,我已传令天下第一庄在此地的其他门客,他们会设法潜入木觅山探查。我总觉得,昊王与柳生但马守能将三百死士藏匿山中三年,那使团被偷梁换柱、真假公主乌丸之事,恐怕也与那山里隐藏的秘密大有干系。我已吩咐他们,若有重大发现,或遇危急,可直接来慕华馆寻你禀报、求援。”

    

    小妹的安排可谓周密,既顾江上,又查根源,还预留了皇宫的定海神针。他再次应承:“既如此,好吧。汉江之事,便拜托你了。愚兄在此静候佳音。只是……”他眉宇间忧色又起,“我只盼这几日,柳生但马守那老贼,莫要寻上门来才好。否则以我眼下状况……”

    

    海棠闻言,却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算无遗策的从容。她看着天涯道:“大哥,我想他暂时,恐怕顾不上你了。”

    

    “哦?”天涯疑惑。

    

    海棠走到门边,回头望了他一眼,双眸在逆光中格外明亮:“飘絮小姐走的时候……拿走了三步去功散。”

    

    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巨浪,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她别开眼,低声道:

    

    “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所以,她才会违抗如山父命,不惜贞洁受损,以独门禁术助他解毒。

    

    所以,她也一定会……再一次为了他,向自己的亲生父亲,举起无形的刀。

    

    夜色,愈发深沉浓稠,如同泼洒不开的墨。汉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阴谋与杀机的暗流中不安地蛰伏。

    

    小林正用黑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寂静无人的街巷与屋脊间无声穿梭。他的背上,稳稳伏着同样一身简便黑衣、以黑巾蒙面的当朝宰相。老丞相年事已高,经不起快马颠簸,此行又需绝对隐秘,小林正便以自身轻功负他而行,前往几位信得过的、手握实权的老臣府邸,做最后的串联与定计。

    

    刘秉真伏在他背上,苍老的身躯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抖,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他怀中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御书——他要用余生最后的力气,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搏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金鼎轩”早已打烊的后门,在夜风中悄然开启。数辆看似普通、满载着米袋、豆粕与粗盐的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酒楼后院侧门驶出。车把式都是精悍的汉子,眼神警惕,马车行走时,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到最低。

    

    这些“货物”之下,或许藏着兵刃,或许藏着其他紧要物事,更或许,其中一辆马车的夹层里,正藏着持虎符、改头换面的申承旭。

    

    汉江码头,白日喧嚣早已散尽,只余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三艘吃水颇深的大船,缓缓驶离泊位,向着清州方向驶去。为首一艘形似蜈蚣的尖底快船劈波斩浪,船身狭长,吃水极浅,两侧各伸出八支长桨,在水中交替划动,如同蜈蚣的百足,速度极快。船头立着一名精悍的汉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水面。

    

    后面两艘舟船稍大些,船舷高耸,船腹宽厚,船上人影幢幢,戒备森严,吃水线压得很低。

    

    三艘船前后呼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以极快的速度,朝清州方向驶去。

    

    就在船队离开约莫一炷香后,远离主码头的一处僻静湾汊,一艘在夜色与水光中几乎隐形的大船,悄然滑出阴影,朝着前方船队的方向,跟了上去。

    

    这艘船通体漆黑,只在船舷两侧以极淡的银漆勾勒出流云般的纹路,在月光下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分辨。

    

    船型修长流畅,船首尖锐如刀,与寻常货船、客船乃至战船都大相径庭,带着一种奇异的、兼具力量与灵巧的美感。它没有升起高大的风帆,甚至看不到明显的桨橹,行驶时几乎无声无息,破开水面时只激起极其细微的白色浪花,速度却快得惊人,迅速咬住了前方船队的尾巴。

    

    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艘奇特的黑色船只,正是万三千庞大商业帝国中,用于特殊货运的“课船”之一。

    

    天下首富万三千,富可敌国,其产业遍布海内,不仅善于经商,更兼有游历天下的雅好,尤其喜爱驾船出海,探寻异域风光与商机。

    

    十五年前,他机缘巧合之下,于南海之滨救下了被朝廷锦衣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墨家最后传人之一,号称“天下第一工匠”的陈巧。

    

    陈巧为报救命大恩,不仅献上了数张机密图纸,更举荐了在神机谷隐居数代、同样精于器械营造的鲁班后人。

    

    集合当世墨家、鲁班两大匠作奇术传承,结合万家雄厚的财力物力,耗尽心血与无数珍贵材料,万三千的匠作坊历时数载,终于设计并打造出了数艘形制、功能各异的特殊船只,专供万家执行一些隐秘、特殊的运输任务。

    

    眼前这艘“黑蛟”,便是其中之一。

    

    船体龙骨与肋材选用百年铁木,外覆多层用桐油反复浸泡、鞣制得坚韧异常的生牛皮,不仅防水防腐,更能有效抵御寻常刀箭与小型火器。

    

    船身两侧,并非传统橹桨,而是安装了形似水车的轮式桨叶,藏于特制的罩壳之下。舱内设有联动踏板,由万家秘密训练、精通水性且配合默契的“穿江龙”小队在舱内协同踩踏驱动。

    

    左右仅需四人发力,便能提供远超同等大小船只的澎湃动力,速度极快。更妙的是,那宽阔的桨叶上,包裹了特制的麻布,入水时悄然无声,出水时水花不溅,极大减少了行船的声响与痕迹,特别适合夜潜奇袭。

    

    而在宽阔的船腹之内,更是别有洞天,隐藏着十艘以完整牛皮蒙制、轻盈坚固的折叠小艇。一旦需要,可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入水,执行登船、突击、撤离等灵活机动的任务。

    

    此刻,海棠正站在这艘“黑蛟”课船的甲板上。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与寒意,吹动她束起的长发与衣袂。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水靠,外罩同色劲装,青丝紧紧束在脑后。

    

    她刚刚仔细检视了中层夹舱。那里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气味刺鼻的黑色火油;旁边还有特制的火箭、火弩,以及装满铁蒺藜、毒烟球的皮囊。这些都是纪飞卫的神箭手小队与万家“穿江龙”们擅用的武器。

    

    她回到甲板前方。夜色沉沉,无星无月,那三艘大船的身影已变得模糊,只剩下几点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般的桅灯。更远处,江岸两侧,依稀可见零星渔村的黯淡灯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呜咽的江风中,明明灭灭。

    

    汉江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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