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瑾看着缓步入殿的东方远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位与他素来不算和睦的羽族少族长,竟会亲自前来给他道贺。
他也不知为何,从心底深处,便莫名对东方远卓生有一股排斥与不喜。
可细细回想,此人又从未有半分对不起他的地方,甚至还处处谦让于他。
不然就凭东方远卓的身手,又岂是他能挑衅的。
这般念头转过,江怀瑾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好意思,可出口的话,依旧带着几分本能的刺耳与疏离。
“老东西,很高兴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东方远卓心头一涩,却依旧温声应道,语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臭小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与我客气。”
“哼,谁和你一家人,赶快找个地方坐下吧。”
语气却不自觉的柔软了一些。
礼官连忙上前,高声唱诵羽族献上的贺礼。
一件件皆是羽族的稀世奇珍,是东方远卓倾尽全部心意,更是一位不能相认的父亲,能给亲生儿子的最大祝福。
“羽族镇族灵羽一对,采自羽族圣山千年玄鸟之羽,寓意帝后龙凤呈祥,岁岁平安。
深海凝露玉冠一顶,取深海万年暖玉雕琢,愿新皇威仪四海,心明如镜,江山永固。
羽族织云流霞锦三十匹,乃羽族秘法织造,轻如鸿毛,艳若云霞。
羽族圣泉灵乳十瓶,祝帝后身体康健,长长久久。
羊脂白玉同心佩一对,赤金点翠凤仪头面一套,羽族千年沉香木龙凤烛十对,玄鸟衔福鎏金香炉一尊……”
又是一份绵延上百件的厚重礼单,唱贺官的嗓子早已沙哑,整个人也已麻木。
身为西陵皇室大总管,他一生见过的奇珍异宝无数,可今日,却接二连三被这般惊天手笔震撼,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礼单诵罢,东方远卓再度深深一揖,躬身的弧度极低,几乎弯下了一身羽族少族长的傲骨。
无人知晓,这一拜里,藏着一位父亲最深的愧疚,最痛的隐忍,与最不敢言说,最不能示人,却浓得化不开的骨肉情深。
他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默念:
吾儿,新婚大喜。
愿你此生无忧,一世安稳,再无风雨,再无离散。
爹爹……祝你平安。
这一刻,东方远卓的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近乎自私的念头。
先前,他有多不希望南宫白勺出现在这场盛典之上。
此刻,他便有多盼望她能立刻出现。
他多么希望,南宫白勺能不顾一切的当场说出真相。
说出江怀瑾就是他东方远卓的亲生儿子,说出这十五年的分离与苦衷。
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哪怕会打乱所有大局,哪怕会被天下人非议,他也认了。
至少,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儿子身边,光明正大地护着他,补偿他这十五年来,缺失的所有父爱。
东方远卓的到来,让西陵老皇上和众大臣们又是一阵诧异。
谁都知道,五国与十三族少有联系,他们高高在上,觉得五国的血脉都是低贱的,从不屑与之交往。
他们有自知之明,福霜雪的婚礼,还不至于能引来他们的祝贺,更何况还是羽族的少主。
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又是冲着江怀瑾来的。
众人看向江怀瑾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又敬畏。
他们的小西陵皇,究竟还藏着何等惊人的底蕴?
福双雪也有些意外,她突然感觉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羽族在十三族中都是个高不可攀的存在,尤其是东方远卓,听说他的修行深不可测。
巫咸对他都避让三尺,曾给他下过几次帖子,以商量打开这片大陆之由,都没得到回应,甚至连和羽族交好的风族和粟族,也没有到场。
倒是头一段时间,听说羽族清理了一些叛徒,正是这几次与他们有过交往的人。
可是今天,却来参加她的婚礼,还送了如此大礼……
东方远卓到底和江怀瑾是什么关系?
福霜雪突然有些怕了,她突然发现根本就不了解江怀瑾,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直观看到的。
这一刻,她希望南宫白勺不要来了,她怕有些后果,不是她能控制的。
就在大殿气氛微妙到极致之时,一道尖细而清亮的太监唱喏声,穿透殿内喧嚣,再次悠悠响起。
“凌霄阁主江苏瑞,前来道贺……”
一声落定,满殿宾客都下意识望向殿门。
江怀瑾身形猛地一震,随即眼底瞬间炸开璀璨光亮,那是连大婚与登基双重盛事,都未曾有过的真切欢喜。
“哥哥来了……”
他脱口而出,脚步已然先于意识迈开,迫不及待朝着殿门迎去。
门外光影微动,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
江苏瑞身着一袭月白暗纹流云长袍,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只在步履轻移间,才显出衣下流云暗纹。
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霜色纱衣,微风一吹,轻贴身形,更衬得他清瘦如竹,风骨凛然。
腰间一根素银嵌玉腰带,不坠任何繁饰,不染半分艳色。
往那里静静一站,便如月下寒松,清雅孤高,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清冷。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站得极稳,每一步都落得从容坚定,再无半分昔日瘫坐轮椅,寸步难行的孱弱与绝望。
江苏瑞的面容依旧温雅,眉目清隽如画,只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压了半生风雪,无人能探,无人能解。
今日,是他的怀瑾大婚之日。
亦是怀瑾登基为西陵新帝之日。
也是……
从此以后,他属于江山,属于朝堂,属于身边那个将与他共度一生的女人。
唯独……
不再只属于他了。
江苏瑞只感觉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江怀瑾一眼便盯住了他直立的双腿,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步冲到他的面前,伸手便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那双手温热有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滚烫,烫得江苏瑞指尖一颤。
“哥哥,你的腿好了,你真的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