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瑾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惊喜得有些语无伦次,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不等江苏瑞回答,他竟激动地直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他的膝头,轻轻按了按,又仔细端详了许久,确认那双腿真的稳稳支撑着身体,再无半分病态。
这才猛地抬头,眼眶都微微泛着红。
“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一定能做到的……”
江苏瑞垂眸望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恍惚之间,眼前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每日跟在他身边的小男孩。
不过短短数年,竟已长成这般顶天立地,身披龙袍的男子汉了。
时光无情,也最是成全。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涩,声音清润温和,却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微哑:
“傻瓜,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说过,定会站着来参加你的婚礼,就一定能做到,不会让你有半分遗憾。”
一句话,轻描淡写。
可谁也不知道,为了这一句承诺,他付出了多少代价。
不为自己,只为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亲眼看着他风光大婚,登临帝位。
江怀瑾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见到哥哥的开心,丝毫没有察觉到江苏瑞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痛楚。
他只知道,他最亲,最念,最想依靠的哥哥,终于来了。
还健健康康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就够了。
“哥哥,就等你了,你终于来了。”
“是哥哥的错,让怀瑾久等了。”
江苏瑞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半步。
瞬间敛去所有私情,端端正正的躬身,以臣子之礼,对着眼前的西陵新帝,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地开口。
“凌霄阁主江苏瑞,恭贺西陵新皇江怀瑾,与长公主福霜雪,大婚之喜,佳偶天成。
愿陛下江山稳固,国泰民安;
愿陛下与皇后琴瑟和鸣,同心相守;
愿西陵千秋万代,福泽绵长……”
每一个字,都说得端方有礼,无懈可击。
每一个字,又都像一把极细的刀,轻轻剜在他的心上。
不痛,却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在祝福他,也在亲手将他推往更远的地方,推往没有自己的,属于帝王的壮阔人生。
江怀瑾听得满心欢喜,只当这是兄长最真挚的祝愿,下意识挺直脊背,唇角扬得更高,眼底暖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谢谢哥哥!我一定会幸福的。”
礼官再度上前,高声唱诵凌霄阁贺礼。
“凌霄阁镇阁暖玉龙凤璧一对,愿陛下与皇后身康体健,岁岁无忧;
深海寒珠串饰三挂,愿陛下日理万机,心神安宁;
养心固元灵药一盒,护陛下龙体,长享安康;
鎏金祥云纹香鼎一尊,愿西陵国运昌盛,万年不衰;
白玉雕百子千孙图屏风一座,贺帝后子孙绵延,皇族血脉昌盛,江山代代有人承;
另备黄金万两,锦缎百匹,奇珍异宝若干……”
礼单唱罢,又是满殿皆惊。
江苏瑞再度躬身,深深一揖。
这一拜,拜的是九五之尊,守的是君臣之礼。
这一拜,贺的是盛世大婚,祝的是一生顺遂。
这一拜,藏的是不敢言说的心动,不能相守的执念,和只能远远凝望,默默守护的深情。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能将所有翻江倒海的痛与不舍,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句又一句,最得体,最疏离,也最锥心的祝福。
江怀瑾依旧不知。
他只看着眼前安然无恙,清雅依旧的兄长,心中满是踏实。
哥哥来了,便好。
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
江怀瑾不知,那一袭月白长袍之下,藏着怎样翻涌的心事。
不知那声声祝福背后,是怎样的隐忍与成全。
更不知,从此之后,他们之间,便多了一道名为‘君臣’,名为‘帝后’的,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一人欢喜若狂。
一人心如止水。
一眼咫尺,一生天涯。
福霜雪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的帕子都快被拧碎了。
她没想到,这个瘸子真的来了,而且还站起来了。
也好,那就让他亲自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与我拜堂成亲。
想必那种滋味,必定终生难忘吧!
福霜雪低垂了一下眼眸,敛去眼底的戾色,再抬眼时,已是温婉柔美的模样,轻声说道:
“怀瑾哥哥,吉时已到,我们还是赶快拜堂吧,莫要误了良辰!”
江怀瑾全然不知福霜雪所想。
江苏瑞的到来,让他心情好到了极致,只觉得圆满无比。
“好的,正好哥哥也来了,我们也让他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他浑然不觉,这番话,落在江苏瑞耳中,是何等残忍。
殿内礼乐再起,欢声震天。
赞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字字铿锵,落进满殿宾客耳中,激起一片恭贺之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江怀瑾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青松,与身旁凤冠霞帔,容颜绝美的福霜雪缓缓对拜,衣袂相拂,眉眼间还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礼毕,江怀瑾直起身,下意识抬眼望向殿下那道月白身影。
江苏瑞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清挺,清雅如旧。
只是那双温雅的眼眸,在看着他与福霜雪并肩而立的模样时,沉郁又深了几分,像被浓云遮住的月色,明明近在眼前,却偏生隔了万水千山。
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浅,极得体的笑意,掌心却在袖中缓缓收紧,将那点细密锥心的酸涩尽数压下。
他亲手送他入婚姻。
亲手送他入朝堂。
亲手送他入帝王途……
从今往后,他是西陵的君,而他只是凌霄阁主。
君是君,臣是臣。
一别两宽,再见经年。
赞礼官的声音再度响起,庄严而肃穆:
“拜堂礼成!恭请新帝、皇后,前往祭天台,行登基大典……”
礼乐声骤然一变,从缠绵喜庆的婚曲,换成了庄严肃穆的朝乐。
两侧侍卫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恭请陛下,恭请皇后……”
大臣们也纷纷恭敬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江怀瑾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万丈光芒。
“众爱卿平身!”
大婚,登基。
今日之后,他便是西陵真正的主人了。
终于可以护他想护之人,守他想守的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