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锤尖轻点刃脊,金属微震,蓝光顺着螺旋纹路游走一圈,又沉了下去。楚玄没抬头,只是把砂布换到左手,拇指在刃口边缘轻轻一推,确认最后一道弧线的打磨已经到位。炉火还在烧,晶石灯的光斜切过刃体中部,照出几处尚未完全平滑的接缝——肉眼看不出,但他知道,差一点,魔力传导就会卡顿。
他调整了一下披风,右肩微微一动,指环被彻底遮住。这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不是防谁,纯粹是不想惹麻烦。活儿干得再漂亮,总有人盯着你的手法想抄门路。他不在乎被人学去,可有些东西,比如那撮银灰色的粉末,比如前世在地下熔坊熬出来的节奏感,不是看两眼就能复制的。
他低头盯着导魔沟槽,眉头微皱。刚才那一轮微锻,有三处节点的应力分布还是不对劲。不是大问题,普通人用测魔仪都未必能读出来,可他知道,差之毫厘,实战中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他伸手拨了下晶石灯底座,让光线从十五度角切入。蓝光立刻变了形态,在刃脊上拉出一条清晰的明暗分界线。那三处滞涩点,像小疙瘩一样浮了出来。
“果然。”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还是得再走一遍。”
他取出极细砂布,配合温控镊,开始逐段抚平接缝。每处理零点一寸,就停十息,指尖贴上去感知温度变化。金属冷却的速度、魔力流动的节奏、晶体排列的方向,全都藏在这细微的温差里。他不急,也不躁,就像在等一锅汤熬到刚好能喝的火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的声音淡了。没人靠近,也没人说话。雷蒙走了以后,围观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但都没往这边来。锻造区安静得只剩下风箱的轻响和金属摩擦的沙沙声。
他正处理到第二道螺旋弯,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琴音。
叮——
不高,不亮,像水滴落在铜盘上,短促,却清晰。那声音一出,他手下一顿,砂布停在刃口中间。
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次音调低了些,带着轻微的震颤,仿佛在试探什么。他没回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侧后方的身影。
艾琳站在三步外,左手扶着竖琴,右手轻轻搭在弦上。她没穿战斗时的露肩白袍,换了一件浅灰的长裙,月光石缀在领口,映着炉火一闪一闪。翡翠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瞳孔是正常的翠绿色,没变红,也没杀气。
“你在听能量流?”楚玄问,没停下手中的活。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刚才那段沟槽,第三弯道末端,有杂音。”
他“哦”了一声,继续打磨:“我也发现了。照明角度偏了两度,肉眼看不准。”
“不是照明的问题。”她走近半步,手指轻拨琴弦,又奏出一段低频音波,“是晶体排列方向有点歪,魔力经过时会轻微偏折,像水流过石头。”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专注盯着武器的刃尖,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捕捉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节奏。
“你听得出来?”
“绝对音感。”她说,“我能分辨出千分之一赫兹的频率偏差。你这把刃,整体共振很稳,但刃尖那里,有一丝‘走调’,像是有人在唱歌时突然破了音。”
楚玄沉默两秒,笑了下:“形容得还挺形象。”
“我说的是实话。”她抬眼看他,“要不要我帮你定位?”
他想了想,点头:“行。但别靠太近,万一能量反冲,伤着你不值当。”
她没答话,只是退后半步,双手放回琴上。指尖轻压,一段极低的共鸣音缓缓流出,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那声音并不刺耳,却让空气微微发麻。刃体上的蓝光随着音波节奏轻轻起伏,仿佛在回应。
楚玄屏住呼吸,盯着刃尖。
音律进行到第七拍时,艾琳的手指突然一顿。
“这里。”她指向刃尖根部,“能量逸散点,直径不超过两毫米,深度约三分之一。”
楚玄眯眼一看,那地方表面光滑,毫无异常。可他知道,她说的没错——那里确实有个微观裂隙,是刚才退火时热胀系数微偏导致的,肉眼不可见,测魔仪也未必能准确定位。
“你这耳朵……真是神了。”他说。
“不是耳朵。”她纠正,“是音律本身在反馈。魔力流一旦失衡,音波就会变形。我只是听出来了。”
他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打开微锻炉,将刃尖局部加热至临界点。炉温升到七百度时,他取出精锤,轻轻敲击七次,每一次都精准落在同一个点上。金属在高频震动下重新排列晶体结构,那道隐形的裂隙被悄然弥合。
艾琳同步收弦,再次奏出检测音波。
这一次,音律平稳流畅,没有一丝杂音。
“好了。”她说,松了口气,手指离开琴弦。
楚玄用湿布裹住刃体,慢慢降温。等温度降到安全范围,他才重新拿起砂布,做最后一遍抛光。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动作稳定,节奏未乱。
等他放下工具,抬起头时,发现艾琳还站在原地,左手扶琴,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他问。
“你明明可以靠天书里的知识直接修正,为什么还要一步步来?”她问,“哪怕慢一点,也要亲手做。”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因为我不想变成只会背书的匠人。手艺这东西,差一点手感,就差了一辈子。”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回锻台,右手执精锤,左手轻抚已完成微调的双螺旋刃。披风依旧遮住右肩,指环未动,炉火稳定,风箱角度没偏,一切如常。
他盯着武器的最后一道弧线,准备进入最终静置冷却阶段。
远处,一道目光穿过工坊的廊柱,落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