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加密信号稳定传输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背景音,像是数字世界里的寂静风雪。沈易那边似乎在对林劫突然提出的、如此具体的交换条件感到惊讶,或者在快速评估其价值和风险。
林劫并不催促,他耐心地等待着。他深知“墨影”这类组织对内部信息的敏感度,尤其是关于龙穹科技这样的巨无霸内部派系的情报,往往牵扯极深,甚至可能关系到组织内部的信息源安危。他抛出的筹码——关于“清理者”协议的破解数据——同样分量不轻,那是他冒着巨大风险、手上沾着血从张澈和王浩那里硬生生撬出来的战利品,直指系统内部清除异己的黑暗机制。这是一场等价交换,至少表面上是。
过了大约一分钟,沈易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的热情稍微收敛,多了一份组织成员特有的审慎:“‘清理者’协议的内部数据……这确实是我们非常感兴趣的信息。它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系统的……‘免疫反应’机制,甚至可能找出预测其行动的模式。”
他顿了顿,似乎在与身旁看不见的同伴交换意见,频道里传来极轻微的、被刻意压抑的交谈声片段。然后,他继续说道:“关于龙穹内部的派系信息,我们确实掌握一些。但这些情报非常敏感,有些来源……我们需要保护。我不能给你完整的名单和详细档案,那太危险,对你,对我们都是。”
林劫不动声色,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一次就拿到对方的核心数据库。“理解。我可以先要一个概览,一个结构图。谁占主导,谁被边缘化,主要的矛盾点在哪里。名字可以代称,我只需要知道力量的分布和可能的裂痕。”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商品。
“结构图……可以。”沈易似乎松了口气,对方没有咄咄逼人地索要一切,这让他觉得合作有继续的可能。“我们可以提供一个高度概括的派系势力分布图,以及目前已知的几个主要矛盾领域。但细节,需要更多的……互信和后续合作来解锁。”
“合理。”林劫言简意赅,“我的数据如何传送?你们的接收端是否具备对抗深度检测和溯源的能力?”他直接切入技术细节,这是他的领域,也是确保交易安全的基础。
“我们有经过特殊处理的匿名数据节点,多层加密,并且有自毁协议。你可以将数据打包,用这个密钥加密后,上传至这个一次性的存储地址。”沈易迅速报出了一长串复杂的加密密钥和一个位于网络深层的临时存储坐标,“数据接收后,地址会在十分钟内失效。同时,你要的情报也会发送到你指定的安全邮箱。”
“可以。给我三分钟准备数据包和清理痕迹。”林劫说完,直接暂时静音了麦克风,但保持着信道连接。他不需要三分钟,几十秒就够了,但他必须营造一种谨慎且专业的假象,同时也利用这点时间最后一次快速扫描沈易提供的存储地址是否存在明显陷阱。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将之前准备好的、经过脱敏和部分混淆处理的“清理者”协议数据片段打包,用沈易提供的密钥进行加密。这些数据足够证明其真实性,但又隐去了最核心的、可能暴露他具体攻击路径的信息。
确认地址暂时“干净”后,他按下了发送键。数据流如同隐形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向指定的数字深渊。
“数据已发送。”林劫解除静音,声音依旧平淡。
“……接收中。校验完成。数据完整,初步分析……价值很高。”沈易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显然是旁边有技术人员在快速验证。“你要的情报也发到你指定的加密邮箱了。记住,这只是宏观视角,很多信息未经完全证实,是多方情报拼凑的结果。”
“明白。”林劫几乎在同时,已经通过层层跳板登录了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安全邮箱。一封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一串乱码的新邮件静静躺在那里。他下载附件,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钥解密。
一份结构清晰的文档在他眼前展开。没有花哨的排版,只有冰冷的文字和简单的框图。
文档开头就明确指出,当前的龙穹科技,早已不是创始初期那个技术至上的理想国,内部山头林立,主要分为三大派系:
一、发展派(亦称“激进扩张派”):
核心诉求:主张全力推进“龙吟系统”的深度进化与无限扩展,积极寻求将系统能力应用于更广泛的领域(军事、基因工程、潜意识影响等),认为技术的边界就是龙穹的边界。他们渴望突破现有伦理和法律的限制,实现技术的绝对主导。
代表人物(代称):“舵手”(疑似现任CEO或其核心智囊)。
势力范围:掌控公司大部分前沿研发部门、与军方及特定政府部门的合作渠道。能量巨大,行事风格激进,被认为是“蓬莱计划”最积极的推动者。
现状:如日中天,但树敌众多,其激进提案常引发内部和外部的激烈争议。
二、保守派(亦称“稳定运营派”):
核心诉求:强调“龙吟系统”的稳定性和商业化成功是第一位的。主张在现有法律和伦理框架内稳健发展,专注于优化现有服务、提升用户体验和盈利能力。他们对“发展派”的激进方案持谨慎甚至反对态度,担心过度扩张会引发不可控的风险和舆论反弹,最终摧毁公司。
代表人物(代称):“账房”(疑似首席财务官或主要董事会成员)。
势力范围:掌握公司财务、法务、市场运营等核心支撑部门。根基深厚,与现有商业伙伴和监管机构关系密切。
现状:实力雄厚,与发展派明争暗斗不断,是公司内部最主要的制衡力量。
三、“宗师”直属派(亦称“神秘派系”):
核心诉求:未知。极度神秘,不参与日常管理斗争。其存在更像是一个传说,但多方证据表明,他们直接效忠于“宗师”本人,负责执行一些远超常规公司业务范畴的绝密项目(文档特别用红色字体标注了“蓬莱计划”与此派系关联度极高)。他们的资源调动权限似乎可以绕过常规的公司流程。
代表人物:无明确代称,只有诸如“使者”、“清洁工”等模糊指代。
势力范围:未知。可能渗透于各个部门,也可能拥有独立于公司体系外的秘密架构。
现状:超然物外,但每一次其力量的显现,都意味着重大变故的发生。
文档接着描述了派系间的矛盾焦点:除了常规的资源争夺和路线之争外,一个突出的冲突点在于对“系统漏洞”和“内部威胁”的处理方式。发展派倾向于采用最彻底的“清理”手段,而保守派则更倾向于“隔离”或“收编”。“清理者”协议的出现和升级,被保守派内部视为发展派(或“宗师”直属派)权力越界的危险信号,但苦于无法直接干预。
最后,文档还提及了一个传闻:近期,似乎有第四股非常隐蔽的势力在悄然活动,目的不明,行动模式与已知三大派系均不相同,像是在利用派系斗争浑水摸鱼,但其存在与否尚未最终证实。
林劫快速浏览完毕,关闭了文档,并彻底删除了邮件。他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新的信息碎片与已有的线索拼接。张澈、王浩的遭遇,明显是“清理者”协议的应用,这指向了发展派或那神秘的“宗师”直属派。而妹妹林雪接触到的“蓬莱”概念图,则几乎可以肯定与“宗师”直属派脱不了干系。
“情报收到了。”林劫打破沉默,“关于那个‘第四股势力’,有任何具体指向吗?”
沈易似乎有些意外林劫会首先问这个:“这个……只是零星传闻,非常模糊。有未经证实的线索提到,可能是一些早期离开龙穹、但对系统底层架构仍有深刻理解的‘旧日开发者’,但他们为何此时活跃,目的何在,完全不清楚。我们倾向于认为其影响力目前非常有限,或许只是某些人的臆测。”
“旧日开发者……”林劫心中默念,这个词触动了他脑海中某个尘封的角落。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名“旧日开发者”?
“感谢你的情报。”林劫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次交换很……高效。”
“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林劫。”沈易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充满希望的语调,“系统的压迫无处不在,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如果你有新的发现,或者需要帮助,可以通过这个渠道联系我们。”
“我会评估。”林劫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保持频道静默,非必要不联系。再见。”
说完,他不等沈易回应,便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通讯,并清除了本地所有相关的日志和缓存数据。小屋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机箱风扇的低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看到的那张龙穹内部派系分布图,它像一张模糊的战场地图,虽然还有许多未知区域,但至少标出了一些重要的势力范围和潜在的冲突地带。
敌人不再是铁板一块。这对于孤身一人的他来说,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裂缝意味着机会,意味着可以利用的矛盾。发展派的激进,保守派的顾虑,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宗师”直属派……以及那不知真假的“第四股势力”。
他的复仇之路,在染上鲜血、背负罪孽之后,终于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中的摸索。他窥见了一丝微光,那是由阴谋、贪婪和恐惧交织成的、属于人性的复杂微光。他需要利用这些裂缝,就像黑客利用系统漏洞一样,一步步撬开那坚固的堡垒,直至找到最终的真相——关于妹妹的死,关于“蓬莱”,关于“宗师”。
前路依然凶险,遍布荆棘。但此刻,林劫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把刚刚找到敌人甲胄缝隙的匕首,反射出的森然寒光。
情报交换完成了。猎手与猎物的游戏,进入了新的、更复杂的阶段。而猎手本人,也开始学着利用棋盘上的其他棋子,哪怕这些棋子本身,也各怀鬼胎。这场黑暗中的舞蹈,节奏正在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