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锈带区的废弃工厂完全浸透。只有林劫临时藏身的集装箱缝隙里,透出几缕设备指示灯的微弱幽光,像黑暗中几只窥探的眼眸。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尘土和机器散热的混合气味,一种属于废墟的独特气息。
林劫坐在一张从垃圾堆捡来的破旧桌子前,面前并排着三块屏幕。中间的主屏幕上是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左侧屏幕显示着赵岭家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已静音),右侧则是关于“渐进性神经髓鞘退化症(PGND)”的公开医学文献和晦涩的研究论文。
他的指尖在改装过的机械键盘上快速而轻巧地跳动,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有节奏的嗒嗒声。但这份熟练与冷静之下,是翻涌的思绪。赵岭为女儿擦拭额头时那轻柔到极致的动作,和小女孩努力微笑却难掩痛苦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这画面与他记忆中妹妹林雪的脸庞重叠,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厌恶这种利用他人软肋的方式,尤其当这软肋是一个无辜的孩子时,这让他感觉自己与那些他憎恨的对象在道德泥潭中靠得太近。
“必须换种方式。”林劫在心中再次对自己说。直接威胁赵岭,就像用重锤去敲打一件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结果很可能是彻底的粉碎,甚至可能将赵岭逼向彻底投靠控制他的那股势力。他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如同一个操刀精准的外科医生,而不是挥舞战锤的野蛮人。
他的计划开始清晰:先解除赵岭最迫在眉睫的财务危机,卸下他一部分心理防线,让他看到“希望”,从而产生“依赖”和“亏欠”感。然后,再提出“要求”,会变得顺理成章。这很伪善,林劫清楚。本质上仍是利用,只是包裹了一层糖衣。但这层糖衣,或许能保护赵岭那脆弱的精神状态,也能更安全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一步,是彻底了解对手的“软肋”——赵小琳的病情。他需要最详细、最真实的医疗数据,而不是赵岭可能被误导或隐瞒的信息。这些数据能告诉他,赵小琳的真实状况有多严峻,那个海外实验性疗法是否真的有一线生机,以及……这一切是否本身就是一个为控制赵岭而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的目标,锁定在瀛海市中央儿童医院——全市最好,也是赵小琳一直接受治疗的机构——的加密医疗数据库。这个数据库与市政公民健康系统部分相连,但又具有更高的独立安保等级,存储着最核心的病历、影像学和基因测序数据。
攻击公立医疗系统,在龙吟时代的瀛海市,是重罪。系统的守护者“獬豸”对此类行为有着极其严厉的追查机制。每一次入侵,都像是在一头沉睡的巨兽耳边低语,风险极高。
林劫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他首先需要一把“钥匙”,一个足够访问深层数据的合法身份。他像幽灵一样潜入市卫生局的内部人事管理系统外围,这里的安全防护相对松散。他快速筛选着近期离职或调岗的儿科神经内科医生的信息。最终,他锁定了一个名叫“李雯”的医生,她一个月前刚刚移民海外,其系统账号尚未被完全注销,处于一种“休眠”状态。这是系统管理常见的滞后漏洞。
获取李雯的基础信息后,林劫开始伪造访问源。他不能直接从这台位于锈带的机器直接连接医院网络,那无异于自报家门。他调动了之前精心维护的几个“肉鸡”服务器——这些是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被他悄悄植入了后门的商业服务器或甚至是一些不太智能的家电——构建了一条由七个跳跃点组成的、不断变换的代理链。他的数据流将像水银一样在这些节点间穿梭,难以追踪。
准备就绪后,他尝试用李雯的身份凭证和模拟的生物特征信号(通过算法生成的虚拟指纹和虹膜数据),叩击中央儿童医院数据库的外部防火墙。
第一次尝试,失败。系统提示“凭证状态异常”。医院的安保系统显然比卫生局的要敏锐,它检测到这个本应休眠的账号在异常地理位置和时段尝试访问。
林劫并不气馁。他立刻切换到备用方案,启用了一个来自“墨影”组织共享漏洞库中的零日漏洞。这个漏洞针对的是医院数据库网关的一种特定型号的旧版固件,允许在特定数据包序列的冲击下,造成网关内存溢出,从而打开一个极短暂的管理员级后门。
他编写了一个微型攻击脚本,像一把精巧的万能钥匙,对准漏洞所在的位置,发起了无声的撞击。
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涌动。几秒钟后,一个绿色的提示符闪烁了一下——后门开启了。林劫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尾游鱼般滑入了数据库内部。
进入内部网络,仿佛潜入了一座由光和数字构建的巨型迷宫。庞大的数据库结构展现在他眼前,如同一个无限延伸的档案库。空气似乎都带着消毒水和数据流的混合味道。他必须万分小心,这里的每一个异常访问记录都可能触发内部警报。
他使用高级查询语言,直接在医院数据库的搜索界面下输入指令,寻找“赵小琳”的病历。这不是简单的姓名搜索,而是结合了她的公民ID前缀、出生日期和疾病编码(PGND的特定代码)的组合查询,以最小化查询行为本身的异常性,使其看起来像是一次内部的合规检索。
查询结果返回了一个加密的病历索引号。林劫开始调取具体数据。
首先是最新的诊断报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值呈现在屏幕上:
“患者赵小琳,PGND确诊,病情进入加速期(FunkStage3)。近期体感诱发电位(SSEP)显示,中枢神经传导速度下降27%。脑部MRI影像分析提示,胼胝体压部及脑干网状结构出现新的脱髓鞘病灶...”
林劫虽然不是医生,但凭借其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和事先的文献阅读,他能看懂这些冰冷数据背后代表的残酷现实:小女孩的神经系统正在加速崩坏。
接着是治疗记录。常规的免疫抑制剂、神经营养药物效果甚微。记录中多次提到一种名为“NX-7”的实验性神经生长因子,但后面标注着“院内伦理委员会未批准,建议寻求海外机构合作”。
最关键的是基因测序数据。林劫下载了原始的基因组文件。PGND是一种单基因遗传病,由PLP1基因的特定突变引起。他需要验证赵小琳的突变点位,并查看是否有其他罕见的次级突变,这可能影响她对特定疗法的反应。
就在他全神贯注分析数据时,左侧的监控屏幕出现了变化。赵岭家的门开了,赵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他甚至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女儿的床边,静静地坐下,在黑暗中凝视着熟睡(或因药物昏睡)的孩子。监控摄像头低光模式下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赵岭那个佝偻着背、一动不动的身影,透出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绝望和无力感。
林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右侧的基因数据上。他将赵小琳的基因序列与公共基因库中的PLP1基因标准序列进行比对,同时运行一个本地算法,扫描可能存在的、未被常规报告标注的罕见突变。
比对结果很快出来,确认了典型的PLP1基因突变。然而,在他的自定义扫描算法运行到尾声时,控制台突然弹出了一个警告提示:
“警报:检测到非编码区存在一段高度重复且具有特定甲基化模式的序列片段,与标准人类参考基因组不符。相似性匹配:89.7%与‘龙穹科技-神经适应性增强项目(原型阶段)’标记序列吻合。备注:该标记序列常用于...体内基因治疗载体的追踪。”
林劫的瞳孔猛地收缩。
基因治疗载体追踪标记?!
这意味着什么?赵小琳的体内,曾经被植入过某种来自龙穹科技的实验性基因治疗载体?是治疗尝试?还是……别的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他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的秘密。赵岭的女儿,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病人,她本身,可能就是某个庞大实验的一部分?那个海外疗法,和这个标记有关吗?
他迅速尝试调取与这个“标记序列”相关的所有院内记录,包括任何可能涉及基因治疗的知情同意书或实验性治疗申请。但数据库内关于这一点的记录一片空白,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直接证据,只剩下这个隐藏在原始基因数据最深处的、不易察觉的标记。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代表医院数据库内部监控进程的一个指示灯,由绿色变成了黄色,并开始缓慢闪烁。
“警告:检测到深度数据扫描行为,已触发二级审计规则。安全系统开始分析查询日志。建议在60秒内撤离。”
被发现了!虽然只是内部审计系统的常规检查,但一旦审计员介入,他的行踪就有暴露的风险。
林劫当机立断。他停止所有数据抓取,启动紧急清理程序。程序像一块无形的橡皮擦,开始飞速清除他留下的访问日志、临时文件和各种数字脚印。他沿着来时的代理链,一层层倒退,每一跳都进行彻底的痕迹清理。
当他最终从医院数据库完全退出,并切断了与第一个代理服务器的连接时,主屏幕上的警告指示灯才刚刚转为红色,但已经追不上他了。
集装箱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机器风扇的嗡嗡声。林劫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精神上的虚脱。这次潜入虽然短暂,但信息量巨大,且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他看向左侧屏幕,赵岭依旧坐在女儿的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劫的目光再次落回右侧屏幕,停留在那条诡异的基因标记注释上。
“神经适应性增强项目…载体追踪…”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
原本只是想找一个谈判的筹码,现在却发现,这个“筹码”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更大的谜团的核心。赵岭的软弱,或许不仅仅源于女儿的病,更源于他对女儿身上所发生之事的恐惧和无知。
他关闭了医学论文和基因序列的窗口,打开了另一个界面,开始编写一份高度加密的匿名邮件。收件人,是赵岭那个几乎不使用的私人加密邮箱。
邮件内容很简单,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
“尊夫人遗留的家族信托基金尾款已结清,相关债务已处理。愿小琳早日康复。”
随信附上了一个一次性的、无法追踪的加密货币钱包地址,里面存入了足够支付赵小琳下一阶段基础药物费用的、一小笔干净的币。
这是他抛出的第一块“糖”。他要让赵岭在困惑和一丝希望中,开始怀疑现状,从而为他下一步的接触,撬开一道缝隙。
而那道关于基因标记的谜题,他需要更多情报,或许,该再次联系那个情报贩子了。林劫将那条神秘的基因标记序列加密保存,然后清空了屏幕。
夜还很长,而水下的冰山,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