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坤被廉署带走的画面,如同最炽热的烙铁,烫进了瀛海市的集体意识中。但这仅仅是第一道裂缝。真正的海啸,紧随其后。
“数穹科技”的股价,在经历了前一日的紧急停牌后,于次日清晨被强制复牌。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抛售指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交易系统。屏幕上代表“数穹科技”的那条曲线,不是下跌,而是坠落,以一种近乎垂直的、令人窒息的姿态,一头栽向无底的深渊。
停牌前侥幸逃出的散户在暗自庆幸,更多的中小投资者则被困在跌停板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富数字以每秒惊人的速度蒸发、缩水。恐慌如同瘟疫,迅速从“数穹科技”蔓延至整个科技板块。与“数穹”有业务往来的供应商、依赖其技术的小型初创公司、甚至只是概念沾边的AI企业,股价都如同得了疟疾般剧烈颤抖、下挫。交易大厅里,红色的数字映照着一张张惨白、扭曲的脸,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尖叫和粗重的喘息。智能交易算法冷酷地执行着预设的止损指令,加剧了市场的踩踏,人类的情绪在绝对的数学逻辑面前,不堪一击。
林劫切换着不同的金融信息终端界面,冷静地观察着这场由他亲手引燃的金融风暴。数字的崩塌是抽象的,但他知道,每一个跳动的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生。
他的注意力很快锁定在一条不起眼的快讯上:“数穹科技宣布启动紧急重组程序,为优化运营效率,预计将裁撤约30%的员工,具体名单将于本周内通知。”
“优化”。林劫咀嚼着这个冰冷的企业术语。它意味着,成千上万个依靠“数穹”薪水支付房贷、养育子女、维持生计的家庭,即将被“优化”掉。
他调取了“数穹科技”的员工论坛和内部通讯群的缓存数据(在他发动攻击前,已预先潜伏了爬虫程序)。此刻,这些原本讨论技术、吐槽加班、分享团购信息的空间,已然被恐慌和愤怒的洪流淹没。
“收到HR邮件了,约谈时间在下午……手都在抖……”
“我们整个项目组都被端了,说是非核心业务……”
“房贷怎么办?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
“十年了,说优化就优化,连个缓冲期都没有!”
“有没有被裁的兄弟一起维权?”
文字间充斥着无助、焦虑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林劫快速滚动着页面,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过滤着海量的信息。他并非出于同情,而是需要评估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以及是否会产生对他不利的变数。
突然,一个熟悉的ID和与之关联的有限信息片段跳入他的眼帘:张工,服务器运维部门,中级工程师。就是那个曾在数据海中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第一次复仇行动(针对调度工程师张澈)而间接受到影响的程序员。林劫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当时在调查张澈的社会关系时,曾瞥见过这个张工是张澈的远房表亲,但两人并无深交,林劫当时判断其无关紧要,并未深究。
此刻,这个张工在论坛上发布了一条长长的、充满绝望的帖子。帖子里详细描述了他如何从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兢兢业业在“数穹”工作了近十年,一步步成为技术骨干,贷款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买了一套小房子,只为给妻子和刚上小学的孩子一个稳定的家。他痛苦地写道,因为之前表亲张澈的丑闻,他在部门内已受到一些无形排挤,这次裁员,他所在的整个运维支持团队都被列入名单,他自认在劫难逃。
“我真的尽力了……为什么生活会变成这样?”帖子的最后,是这样一个无力的问题。
林劫关闭了论坛界面。张工的形象在他脑海中依然模糊,但那绝望的情绪是真实的。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滞涩感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他想起了之前那个因他揭露巨头高管而失业、最终跳楼的张工(同名,但非同一人)。历史仿佛一个恶劣的玩笑,再次上演。
他试图将这种情绪压下去。这是必要的代价,是摧毁腐朽结构时不可避免的阵痛。李荣坤那样的蛀虫被清除,长远看对更多人有利。这些个体的牺牲,是通往更公正世界的黑暗阶梯……
但这一次,自我说服似乎不如以往那么有力。因为张工的形象,与他记忆中那个同样因他而死的“张工”产生了重叠,更与他自身——一个同样曾试图在系统中寻求安稳,却被无情碾碎的普通人——产生了某种可悲的共鸣。
他甩甩头,将这点软弱的情绪强行剥离。行动尚未结束。李荣坤的倒台只是开始,必须确保他背后的势力没有机会断尾求生。
就在这时,安雅那个加密的通讯窗口弹了出来,没有寒暄,直接是一段冷冰冰的文字:
“反应比预期快。‘数穹’董事会已启动‘壁虎断尾’预案,试图将全部责任推给李荣坤个人。他们在秘密转移部分核心资产和海外账户资金。有个财务总监知道内情,但嘴巴很紧,是李荣坤的嫡系。”
紧接着,一个文件包传输过来。里面是那个财务总监的部分个人信息、常用加密通讯账号以及——一个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他的儿子,正患有白血病,,在接受治疗。
林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安雅的信息总是这样,精准、及时,带着一股利用一切可用筹码的、毫不掩饰的冷酷。她提供了关键缺口,也递上了撬开这个缺口最有效的、也最肮脏的杠杆。
没有犹豫,林劫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轻易地突破了那家顶级私人医院的网络安全防护——在这种时候,医疗系统的脆弱性暴露无遗。他找到了那个孩子的电子病历和治疗方案,调取了实时生命体征监控数据。一切正常,治疗在继续。
然后,他编写了一段极其简洁的代码,通过财务总监那个被监控的通讯账号,发送了过去。内容并非威胁,只是一份他儿子实时的心电图波形图,以及一行字:
“生命如此脆弱,稳定弥足珍贵。李荣坤已无法保证任何人的安全。你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明说,但暗示足够清晰。保护孩子未来的前提,是父亲此刻的“合作”。
几乎在信息发出的瞬间,林劫就监控到财务总监的生理指标出现了剧烈波动——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对方显然收到了信息,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几分钟后,一段新的、加密等级极高的信息流,从未经登记的账户涌向了廉政公署和几家权威媒体的爆料邮箱。内容直指“数穹科技”董事会成员在李荣坤案中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以及他们正在进行的资产转移路径。
林劫冷冷地看着这些信息发出,如同一个旁观者。他知道,这把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再也无法熄灭。“数穹科技”这艘大船,不仅船长被捕,船舱也开始漏水,距离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完成这一切,他再次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名为“张工”的论坛帖子。页面自动刷新,一条最新的、被顶到最上面的回复赫然映入眼帘,发帖人是张工的妻子:
“各位同事,我是张工的太太。刚刚……刚刚接到医院电话……我先生他……他从公司楼顶……跳下去了……为什么啊?!他说他去上班的时候还好好的……求求你们,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帖子下方,瞬间跟满了震惊、哀悼和更多兔死狐悲的惊恐留言。一张用手机远距离拍摄的、模糊但能分辨出人形的现场照片,也被人上传,迅速传播开来。
林劫盯着那张高糊的照片,看不清细节,只有地面上一滩刺目的暗红色,和周围拉起的警戒线。屏幕的光反射在他毫无波动的瞳孔里,冰冷如霜。
他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关掉了所有显示着外界混乱与痛苦的窗口。房间内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冰冷的心跳,也像无数无声的哀嚎,在他耳边低语。
连锁反应,一环扣一环,没有赢家,只有不断扩散的毁灭。而他,正是站在这一切起点的,那个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