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点,废楼天台。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劫的脸颊,带着锈带特有的金属腥味和尘土气息。他趴在被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全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右眼紧贴着狙击镜冰凉的橡胶圈,左眼紧闭,调整着呼吸。
十字准星在下方狭窄巷道里缓缓移动,捕捉着每一个阴影的颤动。
目标尚未出现。
耳机里传来沈易压抑着紧张的声音,电流的杂音让他的语调有些失真:“‘熵’,货箱已替换,诱饵就位。你那边视野如何?”
“清晰。”林劫的声音低沉平稳,几乎不带情绪,只有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老鼠洞安静得反常。”
他口中的“老鼠洞”,是下方那条堆满废弃轮胎和破烂家具的死胡同,也是这次“钓鱼”行动预设的收网地点。马雄的人扮成黑市商人,带着动过手脚的服务器备件,正等着那条陷害林雪、可能知晓更多内情的“毒蛇”上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沙漏里的沙子,磨蹭着人的神经。午后的阳光斜射,在破败的楼宇间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整个世界仿佛凝固在一团油腻闷热的死寂里。
太安静了。林劫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狙击枪冰冷的扳机护圈。这种安静,不像猎物靠近前的屏息,更像是一种……嘲弄。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类似昆虫高频振翅的“嗡”声,擦着他的耳膜掠过。
不是自然界的声音。
林劫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向侧面猛地一滚!
“咻——噗!”
一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半秒前头部所在的位置,水泥碎屑爆开,溅了他一脸。
狙击手!对面楼顶!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沉到谷底。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他这个狙击点来的!对方早就知道他的位置!
“暴露了!有埋伏!”林劫对着麦克风低吼,身体蜷缩到低矮的护栏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追捕,是剿杀!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们才是被钓的鱼!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下方巷道里异变陡生!
“轰!轰!轰!”
连续三声剧烈的爆炸从巷口和两侧屋顶传来,火光冲天,浓烟瞬间吞噬了狭窄的通道!不是小威力的炸药,这是军用级别的破片手雷!马雄那几个扮成商人的手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爆炸的冲击波撕碎!
“操!”耳机里传来沈易惊怒交加的咒骂,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队友的闷哼,“我们被包围了!火力太猛!是网域巡捕的精锐!还有‘清道夫’!”
林劫的心彻底凉了。网域巡捕正面强攻,“清道夫”侧翼收割,外加一个早就锁定了自己的狙击手。这不是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歼灭战。
他试图探头观察,对面楼顶立刻射来一串点射,子弹打在护栏上,溅起一串火星,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那个狙击手,水平极高,耐心十足,像一条毒蛇,死死封住了他的所有行动路线。
下方巷道的枪声迅速变得稀疏,然后彻底沉寂下去。沈易那边的通讯也断了,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电流噪音。
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沿着脊椎蔓延开来。沈易他们……凶多吉少。
他现在自身难保。被困在这栋孤零零的废楼天台上,唯一的出口被对方的狙击手锁死。
他快速扫视四周。天台空荡荡,除了几个废弃的水箱和一堆建筑垃圾,没有任何像样的掩体。对方甚至不用强攻,只需要困住他,等待
不,不能坐以待毙!
林劫咬紧牙关,汗水混着水泥灰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猛地将狙击枪甩到身后,拔出腰间的紧凑型冲锋枪,目光锁定在天台通往楼下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唯一的生路,就是反向冲进大楼内部,利用复杂的结构周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计算着对面狙击手换弹的间隙,或者注意力被楼下某个动静吸引的瞬间——
就是现在!
林劫像猎豹一样弓身蹿出,扑向铁门!
“咻!”
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小腿肚飞过,打在铁门上,发出“铛”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对方没给他任何机会!
他狼狈地滚回水箱后面,粗重地喘息着。对方算计到了他所有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设备,在空旷的锈带上空响起,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林劫。或者,我该称呼你……‘熵’?”
是“獬豸”!他亲自来了!
林劫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獬豸”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放弃无谓的抵抗。你所有的逃生路线都已被封锁。你那个藏身的小修理厂,以及里面那位叫张哲的老师傅……他看起来是个很和善的人。”
轰!
林劫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惊雷劈中。张工!他们找到了张工!那个收留他、给他一份工作、给他些许温暖的老人!
“你们他妈的敢动他!”林劫猛地抬起头,对着天空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眼眶瞬间布满血丝。他不在乎暴露位置了,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獬豸”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的安危,取决于你的选择。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保证他安然无恙。”
保证?系统的保证?林劫只想放声狂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喘息。他太了解这套把戏了!一旦他失去价值,张工会立刻“被消失”,像他妹妹一样,像无数触及系统秘密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湮灭。
可是……如果他继续抵抗呢?张工会立刻死!现在就会死!因为他而死!
一边是几乎不存在的、渺茫的个人生路,一边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无辜老人的性命。
怎么选?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他靠着冰冷的水箱,缓缓滑坐到地上,手中的冲锋枪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脱手坠落。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比独自面对“清道夫”时更甚,比在数据流中险些被“宗师”同化时更甚。这种绝望来自于软肋被精准掐住的无力感,来自于道德和生存最残酷的拷问。
他输了。
不是输在技术,不是输在武力,而是输在了人性上。系统没有感情,但它精准地利用了他的感情。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冰冷。妹妹林雪的笑容在眼前一闪而过,然后是张工那满是皱纹、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
也许,从决定为妹妹复仇的那一刻起,他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卷入这绝望的漩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冲锋枪,放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金属撞击水泥地,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双手,慢慢地站了起来,暴露在可能随时会飞来的狙击子弹下。
他对着虚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
“獬豸!我投降!别动张工!”
声音在空旷的锈带上回荡,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怆和无力。
喊出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站在原地,阳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忍辱负重的谋划,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为了乌有。
陷阱的绞索,在这一刻彻底收紧。
他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咔嚓作响的、无情的转动声。
最绝境。
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