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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锈带边缘
    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劫拖着沈易,每一步都在湿滑的地下管道中留下浑浊的水痕。污水漫过膝盖,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品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这气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挥之不去。他背上的沈易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勉强活着。

    

    “快到了……就快到了……”

    

    林劫喃喃自语,分不清是说给背上的沈易听,还是说给自己快要熄灭的意识听。马雄提供的坐标就在前方,那个废弃排水系统的出口。可这段不到五百米的路,此刻漫长得像是要用一生去走完。

    

    他的左腿在之前的碰撞中可能伤到了骨头,每迈出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肋下的伤口虽然用布条勒紧了,但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混进污浊的水里,晕开淡红色的痕迹。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撑着——不能倒下,现在倒下,两个人都得死在这臭水沟里。

    

    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不是城市霓虹的折射,也不是巡捕探照灯那种冰冷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的光,从排水管道尽头一个被破坏的栅栏口透进来。那光在污浊的水面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影子。

    

    出口。

    

    林劫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知道哪里又涌出一丝力气。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淌着污水冲向那道光。水花溅起,打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终于,他抵达了栅栏口。几根锈蚀的钢筋被人为锯断了,形成一个勉强能让人挤过去的缺口。外面是更大的空间——一条宽阔但早已干涸大半的混凝土排水渠,渠壁高耸,布满涂鸦和滑腻的青苔。暗黄色的光线来自渠壁上几盏老旧的、接触不良的钠灯,它们时明时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鬼影幢幢。

    

    这里就是锈带的“入口”之一。

    

    林劫先把昏迷的沈易从缺口小心地推出去,然后自己费力地挤了过去。离开污水管道的瞬间,虽然空气依旧浑浊沉闷,混杂着远处飘来的垃圾焚烧的刺鼻气味,但至少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他瘫坐在冰冷的混凝土渠底,背靠着长满苔藓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哑作响。

    

    暂时……安全了。

    

    至少,暂时摆脱了地面上天罗地网般的追捕。巡捕的无人机和车辆不会轻易深入这种错综复杂、信号极差的地下迷宫。但林劫知道,安全只是相对的。锈带有锈带的规则,这里的危险更加赤裸和原始。

    

    他挣扎着爬起身,查看沈易的情况。沈易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死灰色,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额头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污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最糟糕的是,沈易的身体烫得吓人——感染已经全面爆发,高烧正在迅速吞噬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必须退烧,必须搞到抗生素。否则,沈易绝对撑不过今晚。

    

    林劫环顾四周。排水渠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一侧隐约有城市的喧嚣和车辆驶过的沉闷回响传来,那应该是通往相对靠近城区边缘的方向。另一侧则更加黑暗寂静,只有风声穿过巨大渠洞发出的呜咽,那是锈带的深处,真正的法外之地。

    

    马雄的信息只给了这个出口坐标,没有说具体去哪里找他。在锈带,像马雄这样的地头蛇行踪不定,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老巢。林劫需要自己找到去路,或者,等待马雄的人来找他——如果马雄真的打算履行那点脆弱的“交易”承诺的话。

    

    但他等不起。沈易等不起。

    

    林劫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城区方向、隐约有声响传来的渠段。那里或许能找到人,或许有黑诊所,或许能搞到药。但同样,那里也更靠近巡捕可能巡逻的边缘区域,风险极大。

    

    他又看向锈带深处那片黑暗。那里是马雄势力范围的腹地,如果能找到马雄的人,或许能得到庇护和医疗帮助。但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到那里,并且马雄没有改变主意。

    

    两难。

    

    带着濒死的沈易,穿越危机四伏的锈带深处,无异于自杀。把沈易藏在这里,独自去求援?且不说能否找到马雄,离开期间,虚弱的沈易可能被锈带的拾荒者、野兽发现,也可能伤情突然恶化而死。

    

    冷汗混着污水泥水,从林劫的额角滑落。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不能乱,现在每一步都可能决定生死。

    

    他轻轻放下沈易,在排水渠边缘相对干燥的碎石地上,用能找到的破烂塑料布和纸壳勉强铺了个垫子,将沈易挪上去。然后,他从自己几乎空了的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干净的饮用水——只剩小半瓶。他小心翼翼地喂了沈易几口,沈易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因痛苦而紧锁。

    

    做完这些,林劫站起身,忍着腿部的剧痛,开始探索这条排水渠的附近区域。他必须尽快了解周围环境,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临时藏身点,然后再做打算。

    

    排水渠两侧的墙壁上,有锈蚀的铁梯通往上方的一些检修口,但大多被封死或锈死了。渠底散落着各种垃圾:废弃的轮胎、生锈的油桶、破烂的家具,甚至还有一辆只剩框架的旧汽车。这里显然常有人活动,很可能是锈带边缘流浪者的临时栖身地。

    

    林劫警惕地观察着,手按在腰间那柄只剩三发能量的手枪上。在锈带,善意是稀缺品,警惕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他沿着排水渠向有微弱声响的方向慢慢摸去。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被各种废弃物半包围的空地。空地上竟然有微弱的火光——一堆用废旧木材和垃圾点燃的篝火,火堆旁蜷缩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流浪者。

    

    林劫停下脚步,躲在阴影里观察。火堆旁大约有四五个人,衣衫褴褛,裹着破毯子,似乎正在休息。他们身边散落着一些捡来的破烂。看起来不像是马雄手下那种有组织的帮派分子,更像是被社会抛弃、在此挣扎求生的最底层流民。

    

    其中一个蜷缩在火堆最近处的人,似乎在剧烈地咳嗽,声音在空旷的渠洞里回荡。

    

    也许……可以冒险接触?用他身上最后那点值钱的东西(一块老式但还能走的手表,一点应急用的高能量压缩食品)换取信息,或者,换取一点点可能的帮助?

    

    但风险同样巨大。这些人可能为了他身上的任何一点东西就毫不犹豫地攻击他,也可能立刻向巡捕或者更高价的买家出卖他的行踪。

    

    就在林劫犹豫时,火堆旁那个咳嗽的人突然抬起头,昏黄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异常锐利的老妇人的脸。她的目光,竟然精准地看向了林劫藏身的阴影方向。

    

    “别躲了,小子。”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带着长期吸烟和咳嗽留下的破损感,但在寂静的渠洞里格外清晰,“你那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十米外就听见了。”

    

    林劫心中一凛。自己被发现了。他握紧了枪柄,但没有立刻现身。

    

    “身上有伤?还背着个更重的?”老妇人继续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血腥味和污水味都盖不住……咳……滚过来吧,这附近今晚没‘清道夫’巡逻,算你运气。”

    

    林劫大脑飞速运转。老妇人提到了“清道夫”——这是锈带人对那些偶尔会深入边缘区域清扫“垃圾”的自动化巡逻机械的称呼。她对这里很熟悉。而且,她似乎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

    

    赌一把。

    

    林劫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但手依然没有离开枪柄。火堆旁的另外几个人也被惊动了,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那是几个面容憔悴、眼神麻木的男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林劫不敢掉以轻心。

    

    “我需要帮助。”林劫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疲惫和干渴而沙哑,“我朋友重伤,感染,高烧。我需要药,或者知道哪里能搞到药。”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间鼓起的手枪轮廓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血迹斑斑、沾满污物的身上。“从上面逃下来的?”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林劫没有否认,只是重复:“我需要救他。”

    

    “救他?”老妇人嗤笑一声,带着锈带特有的、看透世情的嘲讽,“在这鬼地方,自己能活到明天早上就是造化。救别人?代价你付得起吗?”

    

    “你说。”林劫盯着她。

    

    老妇人又咳嗽了一阵,才缓缓道:“往西,再走大概一里地,渠壁上有个红色油漆画的箭头,箭头指着一个小岔道。进去,走到头,有个门。敲门三长两短,说是‘婆婆’让来的。”她顿了顿,“里面有个黑心鬼,自称医生。他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但价格……”她没说完,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搓了搓。

    

    黑市医生。这是林劫预料中最可能找到医疗资源的地方,也是风险极高的地方。这种医生往往与当地势力有牵连,而且毫无医德可言。

    

    “我怎么信你?”林劫问。

    

    “你爱信不信。”老妇人又蜷缩回火堆旁,闭上眼睛,仿佛失去了交谈的兴趣,“反正你那朋友,再不处理,天亮前就该凉了。滚吧,别在这儿招晦气。”

    

    林劫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其他选择。老妇人的情报听起来像是真的,那种不耐烦的语气不像是伪装。

    

    “谢谢。”他低声说,然后转身,准备回去带沈易。

    

    “喂。”老妇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林劫回头。

    

    老妇人依旧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那黑心鬼要是问你要价太高,你就说……‘疤脸’最近在找好手。’也许能便宜点。”说完,她再也不吭声了。

    

    疤脸?这像是个绰号。可能是马雄的手下,也可能是另一股势力。老妇人这是在给他一个可能的谈判筹码,或者说,一个更危险的暗示——那医生可能和当地帮派有联系。

    

    林劫不再多言,快步回到沈易身边。沈易的状况似乎更糟了,呼吸时断时续,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再次背起沈易。这一次,沈易的体重仿佛又沉重了几分,压得他受伤的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咬紧牙关,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老妇人所说的“西边”,沿着排水渠,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一里地,在平地上不算远。但在这黑暗、陌生、危机四伏的地下迷宫,背着濒死的同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这短短的距离,成了又一段生死考验。

    

    排水渠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头顶偶尔有车辆驶过的震动传来,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野兽低吼的怪声。黑暗的角落里,仿佛总有视线在窥探。

    

    林劫不敢停留,也不敢走太快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那个“红色油漆画的箭头”上,同时用眼角余光警惕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时,一抹暗淡的、歪歪扭扭的红色,终于出现在右侧的渠壁上。

    

    那是一个箭头,油漆早已斑驳脱落,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可辨。箭头指向渠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废弃管道和垃圾半掩着的黑洞——那应该就是老妇人说的“小岔道”。

    

    希望近在眼前,但林劫的心却提得更高。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上沈易的位置,然后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岔道入口。

    

    身后,是刚刚逃离的、代表秩序与压迫的城市追捕。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代表混乱与原始的锈带深渊。

    

    而他,背负着同伴奄奄一息的生命,站在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生存与死亡那模糊而脆弱的边界线上。

    

    这一步迈出,便再也无法回头。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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