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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找到目标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你能叫出声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浸透到骨头缝里的钝痛,像生了锈的铁水在血管里慢慢流淌。林劫睁开眼睛的时候,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逐渐聚拢。低矮的舱顶,锈迹像某种病态的藤蔓在金属板上蔓延。一盏昏黄的吊灯在头顶摇晃,随着船的颠簸划出令人眩晕的弧线。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躺在“老狗号”狭窄的底舱里,身下是几张硬邦邦的防水帆布拼成的临时铺位。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像是别人的,根本不听使唤。

    “躺着别动。”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劫勉强转过头。马雄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正在用布擦拭一把手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们……”林劫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回来了几个人?”

    马雄擦枪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擦,金属部件在布巾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我,铁手,钉子,沈易。”马雄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黑子断后的时候伤了腿,不过还能动。耗子……”

    他没说下去。

    林劫闭上眼睛。海水冰冷的触感、耗子肋部涌出的那团暗红色血云、还有“清洁工”猩红色的导航灯,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他记得耗子最后那个愚蠢而勇敢的冲刺,记得金属探针划开潜水服的声音,记得通讯频道里那声短促的痛呼。

    “尸体呢?”林劫问。

    “没捞上来。”马雄把擦好的手枪插回腰间,动作很重,“当时那情况,能把你这条命捡回来就不错了。耗子……沉了。”

    底舱陷入沉默。只有船体破开海浪的闷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锈带区永不消停的机械轰鸣。

    过了很久,林劫说:“他有家人吗?”

    “有个老娘,住在锈带最西边的棚户区。”马雄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让人送了钱过去,没说怎么没的,就说是在码头卸货出的事故。老太太哭晕过去三次。”

    林劫没说话。他盯着舱顶的锈迹,那些暗红色的斑痕在昏黄灯光下像干涸的血。又一个人。又一个因为他而死的普通人。耗子甚至不算是“墨影”的人,只是马雄手下一个混饭吃的打手,因为老大一句话,就把命扔在了九十米深的海底。

    “别他妈摆出这副表情。”马雄突然说,声音里压抑着怒气,“耗子是自己选的。下去之前我就问过,这趟活九死一生,不想去的现在可以走。没人走。为什么?因为在这狗日的世道,跟着你拼一把,好歹还有个念想。在锈带等死,那他妈才叫真死了。”

    林劫转过头看他。

    马雄把烟头狠狠摁在木箱上,火星四溅:“你知道耗子下去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雄哥,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打。可光能打有个屁用,在锈带打来打去,最后也就是个烂命一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林劫老大是干大事的。我这身力气要是能帮上忙,死了也值。’”

    底舱里只剩下海浪声。

    “所以,”马雄站起来,走到林劫铺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是觉得对不起耗子,就他妈别在这儿躺着装死。把该干的事干完,让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东西,死得稍微有点意义。明白吗?”

    林劫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设备呢?”他问。

    “沈易抱着呢,跟抱儿子似的。”马雄说,“在驾驶舱,说是一刻都不敢离手。铁手在守着他。”

    “数据……抓到了吗?”

    “沈易说抓到了。但你最好自己去看,我不懂那些。”

    林劫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肋骨剧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身体坐起来。世界在眼前旋转了几秒钟,他咬牙稳住,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

    身上只穿着一条破旧的长裤,上半身赤裸。他低头看去,胸口、肩膀、手臂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瘀伤,深紫色、暗红色,像被重锤砸过。那是深海压力留下的印记。关节处有几个地方贴着纱布,渗着淡淡的血迹——那是氮气泡从毛细血管钻出来造成的皮下出血。

    减压病。他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在那种深度、那种情况下急速上浮,居然只是留下这些伤,而没有内脏破裂或者瘫痪,已经算是奇迹了。

    但也只是“暂时没事”。关节的疼痛是持续的,像有无数的针在扎。他知道,如果得不到专业的高压氧治疗,这些损伤可能会伴随他终身。

    马雄丢过来一件脏兮兮的衬衫。林劫接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穿上。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剧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能走吗?”马雄问。

    “能。”林劫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扶着舱壁站起来。双腿在颤抖,但撑住了。他跟着马雄,一步一步爬上狭窄的铁梯,来到甲板上。

    天已经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压抑的亮。海面是铅灰色的,波涛起伏,远处瀛海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老狗号”正在返航的路上,柴油发动机发出疲惫的轰鸣。

    沈易在驾驶舱里。他背对着门口,弓着腰,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台设备屏幕。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沉迷于某种诡异仪式的祭司。

    铁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海面。看到林劫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怎么样?”林劫问,声音还是有些嘶哑。

    沈易猛地转过身。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兴奋和某种狂热的光芒。

    “抓到了。”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真的抓到了,林劫。在窗口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完整的数据包,包括完整的‘心跳协议’信号特征,还有……还有一段路径追溯数据。”

    他让开位置,指向主屏幕。屏幕上是一串串飞速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但林劫看懂了。

    那是“灵河”网络的内部数据流向图。无数条细小的数据流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像毛细血管汇入静脉,再汇入动脉,最终流向一个方向——东南方向,沿海岸线十五公里外的山区。

    “看这里。”沈易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个放大的信号分析图。图上是一条规律的脉冲波形,每一点零八秒跳动一次,稳定得像机械钟表,但又比任何机械都要精准。

    “心跳协议。”沈易说,“这是‘宗师’用来同步其所有子系统的基础时钟信号。理论上,只要找到这个信号的源头,就找到了它的物理核心。”

    林劫盯着那条波形。每一点零八秒,一个微小的脉冲。那是“宗师”的心跳,是那个试图取代人类的数字神明活着的证明。

    “能定位吗?”他问。

    “正在算。”沈易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会有衰减、延迟,但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采样点,再结合地理信息和已知的基础设施数据……”

    屏幕上弹出一个地图界面。是瀛海市及周边区域的卫星图。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旁边有一行不断变化的坐标数字。

    沈易启动了定位算法。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风扇的嗡鸣和海浪的声音。四个人——林劫、沈易、马雄、铁手——都盯着那个屏幕,盯着那个缓缓移动的红点。

    红点从城市中心出发,沿着一条虚拟的路径移动。它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密集的居民区,穿过锈带边缘的废墟……然后,它离开了城区,沿着海岸线向东南方向移动。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

    红点经过一个小型货运码头,经过一片已经半荒废的滨海旅游区,经过一个标注着“旧港区”的地名。

    “旧港区……”沈易喃喃道,“这里二十年前就废弃了,说是有地质隐患,不适合开发。”

    林劫没说话。他想起之前从“墨影”数据库里看到的一些零碎情报:旧港区有一个深达数百米的废弃地热勘探井,官方记录显示勘探失败,已经封存。但有一份被标记为“异常”的能源消耗报告显示,那条专线的能耗大得不正常。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

    红点进入了山区。这里地图的细节变得稀疏,只有大致的等高线和植被覆盖标识。但红点还在移动,沿着一条看似不存在的路径,向山体深处移动。

    “信号穿透了山体。”沈易皱起眉头,“衰减模式显示,源点在地下。很深。”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

    红点停下来了。

    它停在一片标注为“自然保护区”的山区腹地,距离海岸线大约三公里。坐标锁定:东经121.47,北纬31.13。海拔高度显示为负值:-217米。

    在地下二百一十七米。

    沈易放大地图。卫星图像显示,那片区域植被茂密,没有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但通过热成像叠加层,可以看到一个微弱的、不规则的异常热辐射区域——形状大致呈圆形,直径约一百米。

    “地热?”铁手问。

    “不可能。”沈易摇头,“如果是天然地热,热辐射应该是弥散的。这个太规整了,边缘清晰,而且……”他调出另一组数据,“热辐射的分布模式,符合大型数据中心散热系统的特征。看这里,这几个点温度略高,应该是主散热口的位置。”

    林劫盯着那个圆形的热区。它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找到了。

    “宗师”的巢穴。那个试图将全人类变成数据的“神明”的物理心脏,就在那片看似普通的山体之下,在二百多米深的地底。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妈的,”马雄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真在地下啊。”

    “而且防卫肯定严密到变态。”铁手说,“这种地方,常规部队都打不进去,别说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了。”

    沈易没说话。他还在飞快地调取数据,试图从卫星图像和各种公开数据库中挖掘更多信息。但结果令人绝望:那片区域没有任何公开的道路、管道、电缆铺设记录。它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通往它的物理痕迹。

    “一定有入口。”林劫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它需要能源,需要物资,需要人员进出。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

    “也许是海底。”沈易忽然说,调出海域图,“如果核心在地下,又靠近海岸线,那么从海底直接开凿隧道进入,是最隐蔽的方式。既避开了地面监控,又能利用海水进行冷却。”

    他在海域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旧港区附近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红点所在的山体下方。

    “这里,”沈易指着海岸线的一个点,“旧港区废弃的七号码头。水深足够,而且有现成的防波堤掩护。如果从这里开凿一条海底隧道……”

    “能有多长?”林劫问。

    “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但如果要避开地质不稳定区域,可能要更长。”沈易快速计算着,“施工难度极大,但如果是‘宗师’,拥有几乎无限的资源和最先进的技术,完全可能。”

    林劫盯着那条虚拟的海底隧道。三公里。在九十米深的海底,他们已经体验过那是怎样的地狱。而如果要从海底进攻一个被重重防卫的地下要塞……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说,“隧道的精确入口位置,内部结构,防御布局。盲目前去就是送死。”

    “安雅。”沈易说,“她也许有情报。旧港区的地产记录、施工许可、甚至……当年的勘探报告。”

    林劫没立刻回答。他想起了安雅之前的背叛,想起了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这是概率学”。但沈易说得对,在这种时候,能提供这种级别情报的,可能只有安雅了。

    “联系她。”林劫最终说,“但用最高等级的加密信道,而且不提具体内容,只说要见面。地点我们定。”

    沈易点点头,开始操作。

    马雄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晨雾正在散去,瀛海市的钢铁丛林在灰白的天光下露出狰狞的轮廓。那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依然在“宗师”无形的掌控下运转。

    但马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找到了神的居所。他们知道了它藏在哪里。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没有回头。

    林劫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座城市。他身上的瘀伤还在疼,关节像要散架,肺里像着了火。耗子死了,黑子伤了,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但那个红点还在屏幕上闪烁。每一点零八秒,一次心跳。

    “接下来,”林劫说,声音很轻,但像淬过火的钢,“我们去找一把足够大的锤子,把那个该死的心脏砸烂。”

    海风吹过甲板,带着咸腥和远方城市污浊的气息。“老狗号”破开灰色的海浪,向着锈带,向着他们最后的据点,缓缓驶去。

    在它身后,深海依旧沉默。但海底的电缆里,那个被捕获的、属于“宗师”的心跳信号,正在某个离线设备里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被摘下的、还在搏动的心脏。

    而在城市另一端,网域巡捕的指挥中心里,“獬豸”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看着一份刚刚生成的分析报告。

    报告显示,昨晚海底光缆遭受了一次极其短暂但异常精密的非授权访问。访问在系统自检窗口内发生,没有触发常规警报,但一个深层的、几乎被遗忘的日志记录协议捕捉到了异常。

    更关键的是,追踪显示,异常信号最终消失的地点,是锈带边缘的一个坐标。

    那个坐标,距离“老狗号”此刻的位置,只有不到五公里。

    “獬豸”盯着那个坐标,面无表情。然后,他拿起加密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目标区域,增派三倍无人机监控。所有进出人员,面部识别比对。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记住,我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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