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幽蓝光芒,像是唯一的光源,在这间废弃仓库的角落里,投下了一片死寂的影。
林劫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生锈的货架。空气里那股铁锈、霉菌和陈旧机油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彼岸花”数据库的、冰冷的电子腥气。
他盯着屏幕。
那个被解密出来的数据碎片,正静静地悬浮在虚拟空间的中央。
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有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半透明物质。它不像林雪,也不像任何他认识的人。它更像是一团被打散了意识,一团……被强行囚禁在这里的、混乱不堪的四维残骸。
林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悬在触控板的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东西,真的是“人”吗?
还是说,只是“宗师”那个鬼东西,从某个倒霉蛋脑子里硬生生扯出来,然后随手丢在这里的一段毫无意义的垃圾代码?
他想起林雪。那个总是笑嘻嘻,会在阳台上摆弄花花草草,会因为一个设计灵感而眼睛发亮的妹妹。如果她真的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变成这样一团看不出形状、只剩下痛苦回响的鬼影吗?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去他妈的。
林劫咬紧了后槽牙,指节用力到发白,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了。
没有绚丽的特效,没有逼真的场景。只有一片纯白。刺眼的、无边无际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慌的纯白。
像是一个被刻意抹去了所有参照物的、巨大的空白房间。
然后,在那片纯白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形显现了出来。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就像是用铅笔在白纸上随意勾勒出的一道影子。但林劫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
因为那个影子,正在重复一个动作。
一遍,又一遍。
影子抬起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抓着自己的脸皮,像是要把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从脑子里抠出来。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即使没有声音,林劫也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歇斯底里的恐惧。
这不是在演戏。
这是刻在意识最深处的、最本能的恐惧反应。
林劫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拍屏幕,想把那个人影从那片纯白里拽出来,但他伸出去的手,却只触碰到冰冷光滑的显示屏。
“停下……”他无意识地嘟囔着,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别他妈做了……”
但屏幕里的人影听不见。
它还在抓。抓得“脸皮”都变了形,抓得整个虚影都开始扭曲、闪烁。
突然,人影停下了动作。
它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尽管那张“脸”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但林劫却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它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下一秒,人影猛地张开嘴。
那是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没有声音,但林劫却觉得自己的耳膜像是被尖锐的金属丝狠狠地刺穿了。他看见人影的嘴型在疯狂地开合,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绝望地汲取着并不存在的空气。
它在喊什么?
救命?
还是……杀了我?
林劫猛地向后一缩,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铁货架上。震得他眼前发黑,但屏幕里那无声呐喊的画面,却像是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这不是永生。
这他妈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数字永生”!
这是凌迟。
是把一个人的灵魂从肉体里剥离出来,然后关进这个纯白色的、没有尽头的笼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让他重温死亡前最恐惧的那个瞬间。
直到他的意识彻底崩溃、消散,变成这数据库里的一段毫无意义的乱码。
林劫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强忍着把今晚吃的那些压缩饼干连同胆汁一起吐出来的冲动。
他想起了张工。那个因为他的复仇而跳楼自杀的普通人。
在张工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这个影子一样,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而现在,林劫就坐在这里,像个嗜血的观众,冷眼旁观着另一个人正在经受的这种……永恒的折磨。
“操!”
林劫猛地一拳砸在地面上。
“咚!”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指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喘着粗气,重新凑到屏幕前。
不能停。不能吐。更不能软。
他死死地盯着那团数据碎片,眼神里原本属于“哥哥”的那种痛苦和迷茫,正在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野兽的、凶狠的决绝。
既然“宗师”喜欢玩这种把人变成鬼的游戏……
那他林劫,就来当那个专门盗墓的贼。
他要把这该死的“彼岸花”数据库,一锹一锹地挖开。他要把所有被囚禁在这里的亡灵,一个一个地,都给拽出来。
哪怕拽出来的只是一具具破碎的、痛苦的残骸。
林劫颤抖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他开始疯狂地扫描这个数据碎片。不再去看那个让人发疯的、不断重复的画面,而是深入到最底层的数据流里,去寻找那个影子留下的、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要看看,在这个人变成鬼之前,到底是谁。
他要看看,在这个该死的“蓬莱计划”里,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生不如死的“鬼”。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像是一条流淌着幽蓝泪水的河。
林劫的眼神,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沉进了那条冰冷的河里。
他知道,从这一个痛苦的循环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一片连彼岸花都不会盛开的、真正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