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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困于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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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的空气开始有味儿了。

    不是臭味,还没到那份上。是一种闷出来的、混杂的气味——皮革座椅被晒久了的味道,空调出风口残留的廉价香薰片的甜腻,还有……汗味。很淡,但确实在累积。就像这车里的人,表面上都还绷着,但那点体面,正一点一点被闷热和漫长的等待蒸出来。

    李明坐在驾驶座上,背挺得笔直。其实这位置现在不该叫驾驶座,得叫“被困乘客座”——自从“龙吟”彻底歇菜,这辆号称L5级全自动驾驶的豪华出租车,就成了一坨昂贵的、能喘气的金属棺材,把他钉在了市中心高架桥的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整整三个小时了。

    他第无数次看向仪表盘。平时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代表车辆与城市系统完美交互的数据流和全息路线图,此刻一片死寂的灰。只有几个最基本的、代表车辆自身状态的指示灯还亮着:电源、安全锁定、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橙色三角——系统故障。故障你妈,李明心里骂了一句,全市都瘫了,你这故障算老几。

    他试着去掰车门把手。纹丝不动。电子锁死了,物理应急开关在扶手箱情况下”可以手动开启。但此刻,那个盖子像是焊死了,他用指甲抠了几下,只留下几道白痕。极端情况,他想,现在还不够极端吗?

    他又去看中控屏。屏幕倒还能亮,但所有需要联网的功能——导航、娱乐、甚至呼叫客服——全都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带红色感叹号的圆圈:“网络连接失败,请检查网络设置或稍后再试。”稍后?三个小时了。他点了“紧急求助”,界面跳转,出现一个进度条,慢得像蜗牛爬,爬到百分之三十七,卡住,然后弹出一个新提示:“当前排队人数:1429,预计等待时间:>240分钟”。他差点把屏幕戳穿。

    烦躁像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扯了扯勒得有点紧的领带——今天本来有个重要客户会议,为此他特意穿了那套贵得要死的定制西装。现在,西装前襟在等待中被无意识抓出了褶皱,后背估计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会议?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智能表,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走,但会议时间早就过了。客户会怎么想?老板会怎么想?他仿佛能听到老板在办公室里咆哮,看到他这个月的绩效评分被狠狠划上一道红杠。

    他用力抹了把脸,手指碰到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早上出门前刮得干干净净,现在,连胡子都在嘲笑他的狼狈。

    视线转向窗外。景象比他刚被困时更令人绝望。高架桥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扭曲的钢铁长龙,瘫痪在原地,一动不动。前面的车尾灯红彤彤一片,像无数只疲惫充血的眼睛。后面的车也一模一样。有些车的车门打开了,司机或乘客站在车边,抽烟,张望,骂骂咧咧,或者只是茫然地靠着车身,眼神放空。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争执声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火药味儿隔得老远都能闻到。

    左前方那辆骚蓝色的跑车里,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正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方向盘,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肩膀剧烈的起伏。右后方那辆家用SUV里,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似乎哭了,女人不停地摇晃、拍打,动作里透着一股强压下的焦躁。

    李明收回目光,看向车内后视镜。后排还坐着两个人。上车时匆匆一瞥,没太留意。现在,在封闭的空间里困了这么久,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想不注意都难。

    左边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指节发白。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在尝试用个人终端联系外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没什么用。她偶尔会抬头,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混乱,又迅速垂下,继续她的“工作”,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的困境隔绝在外。但李明看到她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右边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戴着耳机。一开始他还很镇定,甚至带了点看热闹的好新奇,拿着手机对着窗外拍。但三个小时过去,手机电量从满格掉到了百分之二十,新奇早被磨没了,变成了无聊,然后是隐隐的不安。他不再拍照,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偶尔,他的肚子会发出很轻的“咕噜”一声,他自己似乎吓了一跳,赶紧坐直,偷偷看一眼前排的李明和旁边的女人,见没人注意(其实都听见了),才又松垮下去。

    沉默在车厢里发酵,混合着越来越明显的闷热和不安。空调早停了,只有通风口还在送出一点点不凉的风。车窗是单向透光的,外面看不清里面,但里面的闷热感越来越重。李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那个……”后排的学生男孩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指了指中控台?说明书上说,里面有……有手动开窗器?”

    李明和那个女人同时精神一振。李明立刻俯身,摸索着打开那个格子。果然,里面有个巴掌大的红色塑料盒。他拿出来,打开。东西很少:几片创可贴,一小卷纱布,一把多功能小刀,还有……一个带橡胶握柄的、头部尖锐的金属工具,旁边印着简笔画,示意用它砸车窗玻璃的四角。

    “是破窗器。”李明说,声音有点干。

    “可……砸了窗,我们就能出去吗?”女人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紧绷的理智,“外面是车流,我们卡在路中间。出去之后呢?步行穿过这条堵死的长龙?而且……”她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现在不一定比车里安全。”

    她说得对。李明拿着破窗器的手顿了顿。窗外,远处似乎又传来了叫骂和推搡声。高架桥上,被困的人群情绪正在缓慢变质,从焦虑转向躁动。这时候砸开车窗爬出去,确实前途未卜。

    “可我们不能一直这么等着!”男孩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一丝恐惧,“天都快黑了!谁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我手机快没电了!”

    “等着至少安全。”女人反驳,但语气并不坚定。她自己也知道,这“安全”脆弱得像层窗户纸。

    “安全个屁!”男孩有点口不择言了,“闷都闷死了!而且万一……万一后面有车失控撞上来怎么办?我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这个可能性让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后面密密麻麻的车流。虽然现在都停着,但谁也不知道那些失去智能控制的车辆,刹车系统会不会出问题,或者会不会有哪个绝望的司机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恐惧,真实的、关乎物理生存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挤进了这狭小的空间,压过了之前的焦虑和烦躁。

    李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是车里最年长的,无形中似乎成了主心骨。“别慌。”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先看看情况。破窗是最后的选择。”

    他再次观察窗外。天色确实在变暗,雨后的阴云让夜幕降临得更快。一些车里亮起了阅读灯或手机屏幕的光,星星点点,映照着人们模糊而疲惫的脸。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不知道是巡捕还是自发组织起来的市民。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车道一辆侧门打开的面包车上。司机是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和后面一辆车的司机说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瓶水,互相递了一下。更前方,有人从车窗探出身子,对着斜前方车里的人喊话,似乎在询问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一种极其原始、低效的沟通和信息交换,正在钢铁棺材的缝隙中艰难地进行。

    “我们……”李明转过头,看着后排的两人,“我们得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况。至少,得知道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待多久,有没有救援的消息。”

    “怎么知道?”女人苦笑,“所有频道都断了。”

    “用最笨的办法。”李明说。他摇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只是车窗,车门还是锁死的。闷热但相对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浑浊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喧嚣。他把头小心地探出去一点。

    “嘿!前面那位!”他对着左前方那辆跑车里的年轻人喊。

    年轻人转过头,脸色很难看,眼神里全是烦躁。

    “哥们儿,有消息吗?听说救援什么时候来?”李明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友好。

    年轻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个屁消息!手机都没信号!我他妈晚上还有个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缩回车里,重重关上了车窗。

    李明不气馁,又转向右边那辆SUV里的女人。那女人怀里的小孩似乎睡着了。李明压低声音:“大姐,您知道前面怎么回事吗?是事故还是彻底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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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抱着孩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车里的破窗器(还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不知道……我听前面的人喊,说好像下桥口那边撞了,把路全堵了,清障车也过不来……”

    信息有限,但至少知道了一点:不是小范围拥堵,是物理性的堵塞,短时间内疏通无望。

    这时,后排那个学生男孩也学着他的样子,摇下了自己那边的车窗,对着斜后方一辆车喊:“喂!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通吗?”

    斜后方车里坐着个老头,倒是很镇定,慢悠悠回了一句:“小伙子,急啥。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场面。等着吧,该通的时候自然就通了。”典型的老人式回答,毫无信息量,但奇异地带着点安抚作用。

    一来二去,以他们的车为原点,一种极其简陋的信息网络居然建立起来了。虽然得到的都是“不知道”、“没消息”、“等着吧”这类回答,但互相喊话的过程本身,似乎驱散了一些孤立无援的恐惧。他们不再是完全孤立的个体,而是这条瘫痪长龙中,能够彼此确认存在的、微弱的一部分。

    那个时髦年轻人又摇下车窗,递过来半瓶水:“喂,要不要?我多带了。”语气依然不耐烦,但动作是善意的。

    李明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女人也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小包独立包装的饼干,递给男孩一包,又犹豫了一下,递给李明一包:“先垫垫。”

    男孩接过饼干,低声道谢,撕开包装小口吃起来。食物下肚,脸上的不安似乎缓和了一些。

    很简单的交换,水,饼干。在这种境地下,却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分享,意味着最基本的互助,意味着“我们暂时是同一艘破船上的乘客”。

    天完全黑了。高架桥上没有路灯(依赖系统控制),只有零星的车辆灯光和越来越多人拿出的手机、手电,照亮一片片局促的光区。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亮着,但很多区域是暗的,像巨兽身上一块块溃烂的疮疤。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男孩吃完了饼干,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对未知黑夜的恐惧。

    女人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公文包。

    李明看着手里的破窗器,又看看窗外那片被微弱光芒点亮的、停滞的钢铁丛林。他做出了决定。

    “我们不能在车里过夜。”他说,声音很稳,“太被动了。我们得出去,至少走到路边,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做打算。”

    女人想反对,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男孩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紧张取代。

    “用这个。”李明晃了晃破窗器,指向自己侧面的车窗,“砸了这面玻璃。我们三个,互相照应,从车窗爬出去。小心玻璃渣。然后沿着路边,慢慢往前挪,看看能不能找到下桥的路,或者至少找个能避一避的地方。”

    计划粗糙得可笑,但在眼下,这是唯一能动起来的方案。

    女人看着李明,又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男孩也用力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三个被命运(或者说,被一个崩溃的系统)扔进同一个铁罐子里的陌生人,在极度的不适和恐惧中,达成了最基础的合作共识。

    李明握紧了破窗器,橡胶握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他深吸一口气,对准了车窗玻璃的右下角。

    “准备了。”他说。

    砰。

    一声并不十分响亮的闷响。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散开。李明又用力敲击了旁边几下。

    哗啦——

    玻璃向内碎裂,但没有四散飞溅,大部分还粘连在一起。李明用破窗器小心地把碎玻璃撬开,清出一个勉强能供人钻出的洞口。夜晚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外面世界未知的风险。

    “我先出去看看。”李明说着,小心地避开边缘的玻璃碴,先将公文包扔出去,然后费力地从那个并不宽敞的洞口钻了出去。脚踩在冰冷坚硬的高架桥路面上时,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站稳,回头,伸手:“来,小心。”

    女人先把公文包递出来,然后在李明和已经从另一边窗户探出身子的男孩的帮助下,也艰难地钻了出来,高跟鞋在路面上踉跄了一下。最后是男孩,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动作反而最灵巧。

    三个人站在车外,看着他们刚刚困了四个多小时的“金属棺材”,又看看前后左右同样被困的无数车辆和陆续钻出来、站在路边茫然四顾的人们,一时都有些恍惚。

    夜风吹拂,稍微驱散了一些闷热和颓丧。但前路依旧黑暗,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仿佛在嘲笑他们微不足道的“脱困”。

    “走吧。”李明捡起自己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估计也乱了。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和学生男孩。

    女人整理了一下套装,尽管这举动在眼下显得有点可笑。男孩紧了紧背包带,眼神里多了点冒险般的亮光。

    没有言语,三个人自然而然地靠拢了一些,沿着高架桥冰冷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更深沉的、未知的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他们困于途中,但至少,不再坐以待毙。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艰难,但此刻,互相给予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勇气和支持,成了他们唯一能握住的、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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