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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医院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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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报是先从重症监护室开始响的。

    不是平时那种单一、清脆、指向明确的“滴滴”声,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拖长了的、带着颤音的呜咽,像垂死的野兽在喘息。一台,接着另一台。呼吸机、心电监护、血液透析机、颅内压监测仪……屏幕上那些平时稳定跳跃的曲线,要么变成了令人心慌的直线,要么就开始疯狂地乱颤,像癫痫病人发病时抽搐的手指。

    张医生冲进三号ICU的时候,鞋底差点被门口一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不知是药水还是什么的液体滑倒。他扶住门框,站稳,目光快速扫过室内。

    一片混乱的光和影。应急灯已经亮起来了,但那光线惨白,把每个人脸上惊恐的汗珠都照得清清楚楚。几个护士正围着三床的病人——一个心脏术后才两天的老人——手忙脚乱。呼吸机的屏幕黑了,护士长正徒劳地拍打着机器侧面,嘴里低声咒骂着。另一个年轻护士抓着简易呼吸气囊,一下一下,用力地往老人嘴里挤压着空气,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老人的胸膛随着挤压微弱地起伏,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泛着不祥的青灰。

    “张医生!呼吸机停了!备用电源好像也没接上!”护士长看到他,声音劈了。

    张医生没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手指迅速贴上老人的颈动脉。搏动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他一把扯开病人胸口的病号服,手掌交叠,开始胸外按压。“1,2,3,4……”他低声数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按压的间隙,他吼:“手动通气跟上!肾上腺素准备!把床头的简易监护仪拿过来!”

    简易监护仪是那种最老式的、靠电池的、只有一个巴掌大屏幕的玩意儿,平时丢在库房角落吃灰,现在成了救命稻草。护士手忙脚乱地接上电极片,屏幕上跳出紊乱但至少还在跳的心电波形。

    “系统连接全部断了,”一个刚跑进来的住院医喘着粗气报告,手里拿着一摞皱巴巴的纸,“电子病历调不出来,刚才的药嘱、检查结果、生命体征记录……全没了。药剂科那边说自动发药机锁死了,拿不出药,他们在撬!”

    “撬?”张医生手没停,继续按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物理破坏。不然拿不到药。”住院医脸色也很难看。

    张医生感到自己按下去的手掌下,老人的胸骨传来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咯吱”声。他知道,这种纯靠人力、缺乏精确药物和器械支持的心肺复苏,效果微乎其微。而且,他连这个老人最新的电解质情况、手术具体细节都不知道。他是在摸黑抢救。

    “家属呢?”他问。

    “堵在路上了,刚通上电话,说高架桥全堵死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护士长声音发虚。

    过不来。张医生心里一沉。这意味着连放弃抢救或变更治疗方案的签字都可能无法获得。他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背负着无法预估的风险和责任。

    “继续按!”他命令住院医接手按压,自己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ICU的其他床位。另外几张床上,情况同样危急。一台透析机停了,尿毒症病人的血压正在飙升;一个脑出血术后病人的颅内压监测没了读数,瞳孔似乎有放大的迹象;还有一个重度肺炎伴呼吸衰竭的,虽然还有自主呼吸,但血氧饱和度正在缓慢下降。

    而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智能辅助设备和实时数据支持。就像一群被蒙上眼睛、捆住双手的外科医生,被扔进了手术室,要求他们继续开刀。

    “把所有还能用的、不依赖中央系统的设备集中过来!氧气瓶检查压力!手动吸痰器!还有,派人去血库,看看他们冷库还能坚持多久!”张医生快速下令,声音在嘈杂的警报和嘈杂人声中,必须提到足够高才能被听见。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再有自动导航的送药机器人,取而代之的是护士和护工抱着装满药品和器械的塑料筐,在人群中奔跑、呼喊、碰撞。不再有电子叫号屏,分诊台前挤满了焦急、痛苦、茫然的人群,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爸爸的药!今天必须打的那个化疗药!”

    “急诊!我孩子摔了!流血不止!”

    “预约的CT还能做吗?我排了三个月队啊!”

    “医生!我老婆要生了!见红了!”

    分诊台的护士嗓子已经哑了,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现在系统故障,所有检查都要排队!危重的先来!”但什么是“危重”?以前靠系统评分,现在全靠一双肉眼和几乎被淹没的判断力。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脸红脖子粗,手里挥舞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我急性心绞痛!药吃完了!你们必须立刻给我开!我有电子病历,可以证明!”他试图把黑屏的手机杵到护士脸上。

    护士看着他,又看看后面黑压压的人群,疲惫而无奈:“先生,现在调不出任何电子记录。您有以前的纸质病历或者药盒吗?”

    “谁他妈现在还留纸质病历!”男人咆哮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倒真像要犯病。

    张医生从ICU门口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去听外面的喧嚣。他走回三床,替换下已经手臂发抖的住院医,继续按压。他看着那个简易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波形,又看看老人毫无生气的脸。每一秒按压,都像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名为“系统失灵”的巨兽拔河,而他手里只有一根脆弱的稻草。

    “张医生,”护士长凑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里拿着一张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字迹潦草的纸质交接单,“这是……病人昨天的手写交接记录,就找到这个。上面写着他有严重的低钾血症,一直在补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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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钾?张医生心脏猛地一缩。低钾情况下,心脏复苏和使用某些药物需要格外谨慎,甚至禁忌。可电子医嘱系统里最新的血钾值是多少?他不知道。刚才准备推注的药物里,有没有会影响血钾的?

    “暂停肾上腺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推药的护士手一抖,针管差点掉地上。

    “那……那怎么办?”护士长也慌了。

    “抽血!送检验科!手动做急诊电解质!”张医生喊道,随即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检验科那些全自动分析仪,还转得动吗?

    “我去看看!”一个实习医生扭头就跑。

    这短短几分钟内的信息缺失和决策迟疑,可能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张医生看着监护仪上依然没有起色的波形,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感攥住了心脏。他不是神,他需要数据,需要系统支持,需要那些平时被他抱怨“过于死板”、“限制临床思维”的电子提示和药物相互作用核查。现在,这些都没了,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套冰冷的系统,早已像隐形骨骼一样,支撑着现代医疗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现在骨骼抽走了,大厦没立刻塌,但每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砖石开始松动、掉落。

    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尖锐的、孩子的哭喊,夹杂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医生!救救我孩子!救救他!”

    张医生猛地抬头。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冲进了走廊,孩子额头上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糊了半张脸,一只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女人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她眼神狂乱,像被困的母兽。

    “车祸!从电动车上摔下来了!桥上车都堵死了,我是抱着他跑过来的!”女人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血和汗往下淌。

    就近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去。初步检查,孩子意识模糊,可能有颅内损伤,手臂骨折,失血不少。需要立刻清创、止血、固定、CT检查,可能需要手术。

    “CT室!CT室还能用吗?”一个医生喊。

    “不知道!刚才听说部分设备有备用电源,但操作系统和图像处理……”另一个医生回答得不肯定。

    “先处理伤口,建立静脉通道!”张医生对那边喊,但他自己这边也走不开。他看着那个满脸是血、因疼痛和恐惧不断抽搐的孩子,又看看手下这个生死未卜的老人。选择,无处不在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关乎生死,而他们失去了做出最优选择的大部分工具和信息。

    时间在混乱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出去打听消息的实习医生跑了回来,脸色煞白:“检验科……大部分仪器启动不了,值班老师说有几个老式半自动的还能勉强用,但速度极慢,而且……而且很多试剂需要系统扫码出库,现在锁着,拿不出来!”

    也就是说,连最基本的血常规、电解质都可能做不了。张医生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向三床的老人,又看看那张皱巴巴的交接单。没有准确的血钾值,他不敢乱用药。心脏按压还在继续,但老人的生命体征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那个简易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平,越来越缓。

    他知道,这个老人,很可能挺不过去了。不是因为疾病本身,而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全面性的“失能”。是那瘫痪的交通耽误了家属签字,是崩溃的系统丢失了关键数据,是失效的设备中断了生命支持,是他们这些医生在信息迷雾中的踌躇和可能的误判……所有这些因素织成了一张网,将老人一点点拖向深渊。

    而他,张医生,此刻按在老人胸口的手,既是救赎的努力,也仿佛成了这死亡进程的一部分。这种认知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

    另一边,孩子的哭声弱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呻吟。CT似乎最终没能做成,医生们凭借经验和简单的体格检查,判断可能需要紧急开颅减压。但手术室呢?麻醉机、监护仪、无影灯……那些更精密、更依赖系统的设备,现在是什么状态?谁敢在这样的条件下动刀?

    “张医生……”按压的住院医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疲惫,“波形……没了。”

    张医生低头。简易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微弱的起伏线,彻底拉直了,变成一个冰冷、无情、静止的横杠。

    他停下了按压的手。手掌和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掌心被老人坚硬的胸骨硌得生疼。他看着老人安详(或者说麻木)的脸,又抬头看了看那台沉默的、黑屏的呼吸机,看了看周围同样疲惫、绝望、沾着血迹和汗水的同事们。

    没有宣布临床死亡的标准流程提示音。没有自动记录的死亡时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远处依旧持续的、属于其他病人的警报与哭喊。

    护士长默默地拉过一张白床单,盖住了老人的脸。动作很轻,但在张医生听来,却像有千钧重。

    他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消毒水的味道、血腥味、汗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充斥着他的鼻腔。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这不是他今天经手的第一例死亡,也不会是最后一例。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夺走生命的,不仅仅是大自然设定的寿命,不仅仅是凶险的疾病,还有那些人类自己建造的、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脆弱无比的、名为“系统”和“秩序”的东西。当这些东西崩塌时,最先被压垮的,往往是最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医院的煎熬,在失去“系统”这层脆弱但至关重要的缓冲后,正以前所未有的残酷和直接的方式,展现在每一个被困于此的医生、护士、病人和家属面前。

    而这场煎熬,还远远没有看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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