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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死亡的重量
    屏幕上的画面很模糊。

    

    是那种信号极度不稳定导致的模糊,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腻的水。但再模糊,也能看清基本的东西——白色的床单,床上躺着的人,围着床的几个穿着淡蓝色衣服的身影,还有床边那台小小的、屏幕已经暗下去的简易监护仪。

    

    林劫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暗下去的屏幕上。就在三十秒前,那里还有一条微弱的、起伏的绿线。现在,是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生机的横杠。

    

    他认得那个简易监护仪。巴掌大小,最老式的型号,靠电池供电。是医生们从“崩坏”降临后的废墟里翻出来的古董。它出现在画面里,本身就意味着最糟糕的情况——医院的主要系统全瘫了,他们只能用这种东西。

    

    画面里,那个一直站着、背对着镜头的医生(张医生,林劫从之前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缓缓停下了按压胸口的动作。他的手臂在颤抖,幅度很小,但林劫看得见。医生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然后,他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就那么慢慢地、像抽掉了骨头一样滑坐下去。

    

    林劫看见医生抬手捂住了脸。手指用力掐进头发里,手背上青筋凸起。

    

    然后,画面里的护士长走了过来,动作很轻,很慢。她从旁边拿起一张洁白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的床单,抖开,慢慢地、小心地盖过了床上老人的脸,盖过了他花白的头发,盖过了他不再起伏的胸口。最后,白床单的边缘垂下来,遮住了一切。

    

    一个生命,就在这块白布

    

    没有宣布死亡的电子音,没有自动记录的死亡时间戳。只有一片压抑的、带着回声的寂静,被远处其他病房隐约传来的哭喊和警报衬得更加死寂。

    

    林劫的呼吸屏住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冷又重,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吸不进一丝空气。他死死盯着那块白布,仿佛能透过粗糙的织物纤维,看到

    

    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球像是被钉在了屏幕上。他想关掉这个该死的监控窗口,但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镜头似乎被谁无意中碰了一下,微微偏转了一点角度。于是,林劫看到了之前被床尾挡住的、跪在角落里的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凌乱,穿着居家的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刚刚被盖上白布的病床。她的嘴巴张开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离了水的鱼。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第一声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紧接着,那呜咽猛地炸开,变成了一声撕裂般的、完全不成调的嚎哭。

    

    “爸——!!!!”

    

    一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血,带着破碎的绝望,狠狠砸在死寂的病房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撞进林劫的耳膜,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女人猛地扑向病床,但被旁边的护士死死抱住了。她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想去扯那块白布,脚在地上蹬踹,鞋子掉了一只。她哭喊着,语无伦次:“爸你睁开眼啊……你看看我啊……我们马上就到了……堵车……桥堵死了啊爸!!”她反复念叨着“堵车”,好像那是杀死她父亲的元凶。

    

    林劫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捏。疼,尖锐的,冰冷的疼。

    

    堵车。高架桥。钢铁坟场。他制造的混乱。他亲手按下的“崩坏”启动键。

    

    这个老人的女儿,大概和他被困在车流里的白领李明一样,被堵在了来医院的路上。也许只差几分钟,也许只差几百米。但就是这点距离,在完全瘫痪的交通系统面前,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她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而她的父亲,或许因为抢救延误,或许因为信息缺失,或许仅仅是因为失去了那套精密系统的支持,没能等到她。

    

    “不……不是……”林劫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破损的风箱。他想否认,想告诉自己这是系统本身脆弱导致的,是“宗师”的错,是这座城市的错。但那个女人的哭声,那张盖着白布的床,那个医生崩溃滑坐的身影……所有这些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制造了混乱,证明系统会崩溃。而这个老人,还有此刻这座城市里不知多少个像他一样的人,就成了这场“证明”最直接的代价。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可接受的损耗”,是会哭会喊会绝望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命,有重量。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女人哭到几乎昏厥,被护士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家属搀扶着,拖出了病房。那个简易监护仪被拔掉了线,屏幕朝下扣在推车上。张医生还坐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在轻微地耸动。有护士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他摆了摆手,没接。

    

    林劫猛地抬手,狠狠砸在了面前的金属控制台上。

    

    “砰!”

    

    一声闷响。手背传来剧痛,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是好的,至少是真实的,能稍微压过心底那片冰冷的、不断下坠的虚无。

    

    他颤抖着手,关掉了那个病房的监控画面。仿佛这样就能关掉那哭声,关掉那块白布,关掉那份沉甸甸的、名为“死亡”的重量。

    

    但没用。画面关了,声音和画面却在他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女人的嚎哭,医生颤抖的手,那条变成直线的绿色波形……一遍又一遍。

    

    他切换画面,几乎是徒劳地想找点别的东西看,分散注意力。他点开了一个交通监控节点的残留画面,定位在西区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附近。这里不是主干道,混乱程度稍轻,但也一片狼藉。几辆车撞在一起,冒着淡淡的黑烟。行人惊惶地绕行。

    

    然后,他看到了老周。

    

    老周是几分钟前从家里出来的。他住的那栋老楼停电停水,手机彻底没信号了。他惦记着住在三条街外的老母亲。母亲七十多了,有严重的心脏病,平时靠一种需要冷藏的特殊药物维持。药昨天就该送去,但“崩坏”打乱了一切。他试过打电话,打不通。他等不下去了。

    

    他揣上家里最后一点现金——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又把母亲常吃的几种药的药盒塞进兜里(怕药店的电子记录调不出来),揣了一把雨伞(天色阴沉),就匆匆出了门。

    

    街上比他想象的更乱。红绿灯全瞎了,车辆横七竖八,司机们要么在车里烦躁地按喇叭,要么站在车边骂骂咧咧。老周小心地绕过那些堵塞点和争吵的人群,沿着人行道小跑。他心里发慌,眼皮直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条街,平时步行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快四十分钟。路上他看到一个便利店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几个人影在里面翻找。他没敢多看,低头加快了脚步。

    

    终于到了母亲住的那栋楼。楼下围着几个人,正在焦急地说着什么。老周心里一沉,拨开人群冲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应急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用力拍打母亲的房门。

    

    “妈!妈!开门!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他想起母亲有在门口地毯下放备用钥匙的习惯(说过多少次这样不安全!)。他颤抖着手摸过去,果然摸到了冰冷的金属。他用钥匙开门,手抖得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老人房间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混合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沉闷。

    

    “妈?”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他冲进卧室。母亲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起来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床头柜上,倒着一个空水杯,还有几颗散落的、熟悉的药片。

    

    “妈!”老周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去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一丝也没有。

    

    他又去摸颈动脉,冰凉,没有任何搏动。

    

    母亲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

    

    “不……不会的……妈你醒醒……你看看我啊妈……”老周的声音变了调,他摇晃着母亲的身体,但那双闭着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看到了母亲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是那个老式的、带紧急呼叫按钮的老年手机。按钮被按了下去,但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旁边扔着那个需要连接无线网络才能工作的、官方配发的健康监测手环,也早就因为断网而停止了工作。

    

    母亲是感到不舒服,想求救,但设备全部失灵。她试图吃药,但也许因为慌乱,也许因为病情突变,没来得及。她就这么一个人,躺在这间突然变得与世隔绝的屋子里,在无声的绝望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老周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沿。他没有像ICU里那个女人那样嚎啕大哭。他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糊了满脸。他看看母亲青灰的脸,看看手里那个没电的老年手机,又看看窗外混乱的街道。

    

    一种巨大的、冰冷到骨髓的茫然和愤怒淹没了他。他该恨谁?恨那个失灵的系统?恨这场莫名其妙的崩溃?还是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再早一点过来?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网络上偶然瞥见的、关于“熵”和“崩坏行动”的只言片语。当时他觉得那是恐怖分子的疯话。可现在,看着死去的母亲,看着这个失去一切“智能”协助后瞬间变得脆弱无助的世界,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如果那个“熵”没有发动攻击,如果系统没有崩溃,母亲的呼救信号是不是就能发出去?自动派药系统是不是就能及时提醒?救护车是不是就能赶到?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口咬在他的心上。恨意有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指向。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助。他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确切可触的对象。

    

    林劫通过那个模糊的交通摄像头,看到了老周失魂落魄地走出单元门,踉踉跄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消失在街角。他没有看到老周母亲死去的具体画面,但他看到了老周的表情,看到了他手里攥着的、没电的老年手机,看到了那栋楼的黑暗。

    

    足够了。他能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又一个。又一个因为这场混乱而死去的人。这一次,死在家里,死在孤独和求救无门中。

    

    死亡的重量,在这一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变成了ICU里那块白布下的轮廓,变成了老周母亲床上那具冰冷的身体,变成了这座城市各个角落里,可能正在发生的、无数未被镜头捕捉到的无声悲剧。

    

    林劫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扶着控制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我不是……我没想……”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理智冰冷地告诉他:你想了。你做了。你按下了那个按钮。你知道会造成混乱,你知道会有人死。你只是……没有亲眼看到,没有真切地感受到这份“重量”。

    

    现在,你感受到了。

    

    沉重的,粘稠的,带着血腥味和绝望哭嚎的,死亡的重量。它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制造了一场高烧,来证明身体会生病。现在,他看到了高烧是如何烧坏脏器,夺走生命的。他不是医生,他是那个把病菌送进身体里的人。

    

    屏幕的一角,新闻推送还在顽强地跳动。新的死亡数字在更新,虽然不完整,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像ICU老人、像老周母亲那样的生命。还有无数像老周、像那个女人一样,被留下的人,他们的生活被永久地撕裂了一个口子,余生都将被痛苦和“如果”折磨。

    

    林劫慢慢直起身,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他缓缓伸出手,关掉了所有还在运行的监控窗口。安全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机器指示灯微弱的光芒,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死亡的重量,已经足够清晰,足够沉重,足够将他那名为“复仇”和“正义”的脆弱外壳,彻底压垮,露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和屏幕里那个崩溃的张医生,姿势一模一样。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一同碾碎的——死亡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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