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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信息的饥渴
    李姨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没手机比没饭吃还难受。

    

    她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坐得直挺挺的,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黑屏的智能平板,像在盯着一块冰冷的墓碑。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在刷短视频,看养生讲座,或者跟姐妹群里的老姐妹们语音聊天,互相转发那些“震惊!”“速看!”的消息。现在,屏幕是黑的,连个充电指示灯都不亮——停电还没完全恢复,备用电源耗光了。

    

    她试过开电视。没信号,一片雪花,滋滋响,听着心里更慌。收音机?早十年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想听听街上的动静。平时嫌吵,现在却盼着能听到点有用的声音。

    

    声音是有。远处隐约的警笛,近处孩子的哭闹,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吵什么。但最让她心里发毛的,是那些压低的、快速掠过的说话声。对门那家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年轻租客,刚才在楼道里碰见,神神秘秘地跟她说:“李姨,听说没?西区那边……出大事了!”

    

    “啥大事?”李姨心里一紧。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巡捕抓了好多人,好像跟系统瘫痪有关,是内鬼!”年轻人眼神闪烁,说完就匆匆下楼了,留下李姨一个人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内鬼?什么内鬼?为什么抓人?她回到屋里,坐立不安。想找个人问问,手机没网。想看看新闻,电视没信号。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蒙住眼睛、塞住耳朵的人,扔在了一个正在发生什么了不得事情的世界里。这种未知,比明确知道坏消息更折磨人。

    

    她想起女儿。女儿在市中心上班,今天早上出门时系统还没完全瘫,说是去公司看看。现在联系不上。女儿会不会被卷进去?西区抓人,女儿公司在东区,应该没事吧?可她不敢确定。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可怕的画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急。

    

    李姨吓了一跳,透过猫眼看,是楼下的张奶奶。她打开门。

    

    张奶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老式的不锈钢水杯,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他李姨,你、你听说了吗?”张奶奶声音发颤,往楼道两边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小超市想买点盐,听收银的小王说……说不是简单的系统故障,是、是‘宗师’在清理门户!要把所有不听话的、评分低的人都……都处理掉!”

    

    “处理掉?”李姨嗓子发干,“怎么处理?”

    

    “那谁知道!”张奶奶眼神里全是恐惧,“小王说,他表哥在供电局,内部消息,说马上要全城大筛查,不合格的都要被带走!像咱们这种老头老太太,没用了,肯定是第一批!”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李姨头顶浇下来,凉到脚底。她想起自己那不上不下的信用评分,想起前几天因为网上说了句对物价不满的话,被系统提示“注意言论”。难道……难道真的?

    

    “不会吧……官方不是说,是黑客攻击吗?”李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官方的话能信?”张奶奶撇撇嘴,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小王说了,那黑客就是‘宗师’放出来的烟幕弹!真正的目的是……是大清洗!不然为啥抓人?为啥有些地方有电有些地方没电?就是在分区处理呢!”

    

    这个解释,在逻辑的废墟上,竟然诡异地自洽了。它把零散的现象(抓人、停电、系统瘫痪)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简单、可怕、但似乎能解释一切的原因。在缺乏官方权威信息的情况下,这种看似能“解释一切”的谣言,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对饥渴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李姨信了五分,剩下五分是被吓的。她送走张奶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直喘气。怎么办?女儿怎么办?她自己怎么办?

    

    她需要更多信息来验证,或者来否定这个可怕的说法。可信息渠道全断了。这种对信息的极端饥渴,混合着恐惧,让她坐立难安。她甚至开始后悔,平时为什么那么依赖手机和电视,为什么没留个收音机,为什么没和邻居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网络。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由蓄电池供电的昏暗地下车库里,几十个人正挤在一起,围着中间一个戴着眼镜、正在摆弄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的年轻男人。这些人有老有少,穿着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渴望。

    

    收音机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噪音,偶尔飘过一两个模糊的外语单词或音乐片段。男人小心地调着频。

    

    “怎么样?小陈,收到什么没?”一个中年男人急切地问。

    

    “别急,短波干扰很大,而且很多官方频道也停了……”被叫做小陈的年轻人头也不抬。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烦躁地踢了脚旁边的轮胎,“啥也不知道,跟瞎子一样!”

    

    “听说东大桥那边昨晚打枪了,真的假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我表舅住那边,他说不是打枪,是变压器爆炸。”

    

    “不对!我听说是有‘清道夫’在抓人,反抗了!”

    

    “清道夫不是系统的吗?系统都瘫了,它们还能动?”

    

    “谁知道呢!说不定它们有独立程序!”

    

    信息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变异、发酵。每一个传言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涟漪,然后与其他涟漪碰撞,形成更大的、更混乱的波纹。没有源头,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恐惧在猜测和添油加醋中呈几何级数增长。

    

    小陈终于调到了一个稍微清晰点的频道,是临省的省台,正在播放音乐。但音乐突然中断,插入了一条紧急新闻播报,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说:“……据悉,邻省瀛海市因遭遇罕见的大规模网络攻击,部分城市服务中断,当地政府正在全力抢修,呼吁市民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

    

    就这一句。然后音乐又回来了。

    

    “就这?”工装男人失望地骂了一句。

    

    “网络攻击……又是这套说辞。”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推了推眼镜,“可攻击能造成全城物理断电?能让人到处抓人?”

    

    “官方肯定隐瞒了什么!”有人断言。

    

    这个来自“权威”渠道的、过于简略和官方的信息,非但没有平息焦虑,反而像火上浇油。因为它太单薄,太无力,完全无法解释人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混乱。于是,在信息的真空里,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些听起来更“合理”、更“刺激”、更能解释身边怪事的“民间版本”。

    

    锈带深处,林劫的安全屋里。

    

    沈易盯着几个屏幕上滚动的、杂乱无章的数据流和加密通讯片段,脸色很难看。这些都是他们还能勉强接入的、城市各个角落的通讯残留信号,包括一些民用对讲机频段、未完全瘫痪的企业内部网络、甚至一些老式的无线电呼叫。

    

    “全乱套了。”沈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宗师’在清洗内部叛徒……‘清道夫’部队是失控的杀人机器……系统瘫痪是为了给某种新型武器测试让路……还有人说,看到天上掉下来外星飞船了!”他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林劫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水,静静听着。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谣言片段,在他眼前流过。他没有沈易那么愤怒,只是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讽刺。

    

    他制造了混乱,掐断了官方那套高效但单一的“灌输式”信息管道。然后,他看到了人类在信息真空中,是如何本能地开始自我“编造”和“填充”的。这套自发的、混乱的、基于恐惧和猜测的信息传播系统,效率低下,错误百出,但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和传染性。

    

    “他们在害怕。”林劫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系统给了他们一切答案,安排了一切生活。现在答案没了,安排乱了,他们必须自己给自己找答案,哪怕那个答案荒谬绝伦。因为未知,比任何具体的坏消息,都更可怕。”

    

    “可这些谣言会害死人的!”沈易指着一条刚刚跳出的信息,那是一条在某个本地加密聊天群里流传的“生存指南”,上面说“清道夫”机器人靠热能感应杀人,所以要用锡纸包裹身体隔热。“这都什么跟什么!万一有人真信了,裹着锡纸跑出去,不是更显眼?”

    

    “已经有人信了。”林劫调出一个街角监控的模糊画面(信号极差)。画面里,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跑过,身上似乎真的裹着反光的材料,在昏暗的街灯下一闪而过。

    

    沈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官方试图用一套简单的叙事(恐怖袭击)来覆盖一切。”林劫继续道,像在分析一个实验现象,“但民众的亲身经历(混乱、抓捕、不确定)与这套叙事产生了裂痕。于是,他们自发地生产出无数个更复杂、更贴近自身感受、但也更荒谬的‘子叙事’来填补裂痕。这是系统失效后,必然出现的信息代谢。”

    

    “那我们……”沈易看向林劫,“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引导一下?把真相,至少把我们知道的,散播出去?”

    

    林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滋生的谣言,看着那些因为信息饥渴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他想起了自己散播出去的关于“蓬莱”的只言片语,那些信息,如今大概也混在这些谣言之中,被扭曲,被误解,或者根本无人注意。

    

    “真相?”林劫缓缓摇头,“我们现在知道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吗?‘宗师’的完整目的?‘蓬莱’的最终形态?甚至这次清洗的具体规模?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也在黑暗中摸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而且,沈易,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以‘墨影’或者‘熵’的名义,发出一个声音,说‘系统是邪恶的,它在进行非人实验’,会有人信吗?在大多数人看来,我们和散播‘外星人降临’谣言的人,有什么区别?都是危言耸听,都是制造恐慌。甚至,因为我们是‘恐怖分子’,我们的话会更不可信。”

    

    沈易愣住了,他不得不承认林劫说得对。在官方仍然掌握着最后一点“正统”发声渠道(尽管微弱),而民间已陷入猜疑狂欢的当下,他们的声音,只会被淹没,或者被扭曲成又一个离奇的谣言。

    

    “那我们只能干看着?”沈易不甘心。

    

    “看着。记录。”林劫说,“记录下信息是如何在真空中扭曲、变异、传播的。记录下恐惧是如何催生谎言,谎言又如何加剧恐惧的。这也是‘崩坏’的一部分,是人性的另一面。”

    

    他关掉了大部分嘈杂的谣言监控窗口,只留下几个关键地点的实时画面。画面里,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惊恐或激动。信息的病毒,正以最原始的方式,通过眼神、手势和压低的声音,在人群中疯狂复制、传播、变异。

    

    而在这片信息的荒漠和狂欢之上,真正的官方声音,却微弱、迟缓、且充满无力感。獬豸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技术员正在尝试恢复一两个广播频段,但写好的安抚稿,连獬豸自己读着都觉得苍白。

    

    信息的饥渴,成了比停水停电更可怕的瘟疫。它蚕食理智,豢养恐慌,让这座失序之城,在物理的混乱之上,又叠加了一层精神的、难以驱散的迷雾。

    

    林劫知道,这种饥渴不会很快消失。即使系统恢复,即使秩序重建,那些在真空中滋生出的怀疑和猜忌,那些对“官方说法”本能的不信任,已经像锈蚀一样,渗进了这座城市的肌理。

    

    他制造了信息的真空,然后亲眼目睹了这真空是如何被更混乱、更不可控的东西所填满的。这代价,沉重得超乎他最初的想象。

    

    安全屋里,只剩下机器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喧嚣。信息的饥渴,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笼罩着一切,滋养着无数在黑暗中睁大惊恐眼睛、徒劳寻找着哪怕一丝微弱光亮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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