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好像是眯了一会儿,又好像一直睁着眼。脑子里那127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挨个儿往他神经上烫。127。后面还有个“(初步统计,预计仍将上升)”。这行小字更毒,像根生锈的钉子,在脑子里慢慢往里旋。
他坐起身,安全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只有远处控制台上一排待机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像几只蹲在黑暗里盯着他的眼睛。他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喉咙干得冒烟,他伸手去摸水壶,空的。这才想起昨天就没怎么喝。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前,拧开。水流了几滴,停了。又拧,这次连滴都没了。他这才想起来,这片锈带边缘区的供水早就时断时续,全靠马雄手下每天用卡车从不知道哪个黑井里拉来点浑水,按人头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水泥,硌得生疼。疼点好。疼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127,不去想那个哭嚎的女人,不去想老周母亲冰凉的手。
可眼睛一闭上,那些画面就自己涌上来,比高清屏幕还清楚。ICU那块垂落的白布边缘。孩子蹲在街心,小小的、颤抖的脊背。还有更早以前,张工从楼上跳下去时,那声闷响——虽然他没亲眼看见,但脑子会自动补全。
“操。”他低骂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声音在寂静的安全屋里脆得吓人。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控制台那边传来“滴滴”的提示音。是加密通讯频道请求接入的铃声,被他设置成最轻微的那种,但现在听着却格外刺耳。
林劫没动。他不想接。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不想看任何消息。他只想在这片黑暗里烂掉。
提示音响了十几下,停了。但几秒钟后,又固执地响起来。这次换了个频率,是三短一长——是沈易的紧急联络信号。
林劫盯着黑暗中那个闪烁的绿色光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他还是撑着墙站起来,拖着步子挪到控制台前,按下了接通。
“林哥!”沈易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你终于接了!你怎么样?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
“还活着。”林劫打断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头沉默了一下。沈易似乎被他的语气噎住了,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林哥,你……你看新闻了吗?外面现在……”
“看了。”林劫说,“127个。”
“……是。”沈易的声音低了下去,“官方数字是127。但我们从医院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可能接近两百。很多是家里没及时发现的老人,还有……”
“别说了。”林劫闭上眼睛。
频道里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然后,沈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努力想显得坚定、却又底气不足的调子:“林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被这个打垮。‘崩坏行动’是我们一起决定的,是为了揭露系统,是为了唤醒更多人!那些牺牲……那些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林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沈易,你告诉我,‘必要’是谁定的?‘代价’又是谁付的?是你吗?还是我?还是那127个……或者两百个,死了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人?”
“我……”沈易语塞了。
“你爸妈要是也在那名单上,你还觉得‘必要’吗?”林劫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刀子。
“林哥!”沈易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受伤和激动的情绪,“你不能这么类比!我们是在对抗一个要吞噬全人类的怪物!是‘宗师’!是那个冰冷的数据怪物!没有阵痛,怎么可能推翻它?历史上每一次变革,哪次没有流血牺牲?你当初不也……”
“我当初是傻逼。”林劫冷冷地打断他,“我以为我算好了一切,我以为我能控制。但我控制了什么?我控制着病毒去瘫痪系统,然后眼睁睁看着系统瘫痪后,那些最脆弱的人像麦子一样倒下去。沈易,这不是战场上的对射,这是……这是一场他妈的实验,而我们把整座城市的人都当成了实验品,还美其名曰‘阵痛’。”
“可我们成功了!”沈易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也在害怕,害怕自己坚信的东西崩塌。“系统暴露了它的脆弱!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龙吟’不是神,它会倒!那些监控,那些控制,不是天经地义的!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效果?”林劫的视线落在控制台角落,那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从某个宣传单上撕下来的城市风景图,图里阳光灿烂,高楼林立,一派繁荣。“效果就是,现在全城的人,恨‘熵’恐怕比恨‘宗师’更厉害。效果就是,系统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装上更厚的装甲,锁上更牢的锁。效果就是,那127个人,白死了。他们的家人,只会诅咒我们。”
“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沈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就让‘宗师’安安稳稳地搞它的‘蓬莱计划’,把所有人都变成它数据库里的数字?让林雪,让阿哲,让那么多被系统害死的人,都白死吗?!”
林雪的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林劫心脏最软的那块肉。他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加密频道请求强行插了进来,是安雅。她的信号优先级一向很高。
林劫犹豫了一秒,切换了过去。
“早啊,大英雄。”安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种慵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嘲讽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紧绷,“睡得好吗?哦,我忘了,你现在大概睡不着吧。毕竟,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是得做做噩梦。”
林劫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安雅轻笑一声,“昨天不是还挺能说的吗,跟我谈‘代价’?现在看到真正的‘代价’了,感觉如何?是不是比想象中……重那么一点点?”
“你想说什么,安雅?”林劫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想说,生意就是生意,但把自己也骗进去,就不好玩了。”安雅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我给你情报,你付钱,或者用别的东西换。后果自负。这是规矩。你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呢?给我?给沈易那个天真的小子?还是给那些死了的、听不见你忏悔的人看?”
“我没有忏悔。”林劫说。
“是吗?”安雅拖长了音调,“那最好。因为接下来,你要听的,就不是什么好话了。‘墨影’内部炸锅了。‘博士’那帮温和派,现在指着‘磐石’和所有支持你行动的人的鼻子骂,说你们是‘刽子手’,是‘恐怖分子’,说你们的激进把组织几十年积累的声誉和根基都毁了,说你们造成的平民伤亡,让组织的‘正义性’变成了一个笑话。”
林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磐石那边呢,当然不服。说这是战争,战争哪有不死人的?说温和派是懦夫,是幻想和系统和平共处的白痴。两帮人在线上会议里吵得差点顺着网线打起来。”安雅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人直接点了你的名。说‘熵’就是个失控的变量,是组织吸纳的‘致命错误’,要求立刻与你切割,甚至……‘清理’掉,以平息内部矛盾,也给外界一个交代。”
“那你呢?”林劫忽然问,“你站哪边?”
“我?”安雅笑了,笑声里听不出真假,“我当然是站我自己这边。哪边对我有利,我站哪边。不过嘛,看在我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友情提醒你一句:现在想找你的人,可不止獬豸了。‘墨影’内部想拿你人头当投名状或者泄愤工具的,大有人在。锈带那边,马雄虽然还撑你,但他很多人的亲戚朋友也在城里。你呀,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咯。”
“说完了?”林劫问。
“啧,真无情。”安雅啧了一声,“行了,情报送到,费用老规矩,从你账户扣。祝你好运吧,‘英雄’。希望下次听到你的消息,不是讣告。”
通讯切断。
林劫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暗下去的屏幕。安全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沈易的频道还挂着,但那边也沉默了,大概听到了安雅的话。
过了一会儿,沈易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林哥……你别听安雅瞎说。组织里还是有很多人支持你的,理解你的!博士他们只是……只是太保守了!他们不懂……”
“沈易。”林劫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回去吧。”
“什么?”沈易没听明白。
“回‘墨影’去。回到博士那边去。”林劫一字一句地说,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告诉他们,你和我只是被迫合作,你不赞同我的大部分做法。把责任都推给我。然后,离我远点。”
“林哥!你说什么胡话!”沈易急了,“我怎么可能……”
“这是为你好。”林劫闭上眼睛,“‘崩坏’是我的主意,病毒是我写的,指令是我发的。人是我杀的。这没错。你说的那些大道理,‘必要的代价’,‘唤醒民众’……也许都对。但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命,是实实在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的。这份罪,我一个人背就够了。你还有理想,有未来,别沾上这个。”
“我不怕!”沈易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倔强。
“我怕。”林劫说,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频道两头,“我怕再多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因为跟着我,某天也变成那死亡数字里的一个。我已经背不动了。”
说完,他没等沈易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讯,并屏蔽了沈易的频道。
安全屋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上面布满了蛛网和霉斑。视线有些模糊。
辩护?谴责?
其实都无所谓了。
沈易为他辩护,是基于对理想的狂热和对“正确道路”的坚信,这份坚信甚至能让他暂时忽略那127条人命的重量。博士他们谴责,是基于现实的考量、组织的存续,以及或许……那么一丝并未完全泯灭的、对无辜生命的恻隐。安雅则在商言商,冷眼旁观,随时准备卖掉任何一边。
他们都没错。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都有道理。
那他自己呢?
他掀起了一场风暴,本意是想吹散迷雾,让人们看到躲在云层后面的、名为“宗师”的丑陋真容。风暴确实来了,迷雾也确实散了一些。但风暴也连根拔起了许多本就艰难生长的小草,吹垮了许多本就摇摇欲坠的窝棚。
他看到了一些人,在风暴后的废墟里,挣扎着互相搀扶,点起了微弱的互助之火。这火光曾给他一丝虚妄的慰藉。但更多的,是那些被瓦砾掩埋、再也发不出声音的沉默者。
辩护的声音,无法让死者复生。
谴责的声音,也无法减轻他心中哪怕万分之一的重压。
他只是一个被仇恨和痛苦驱动的凡人,妄想弑神,却先让神坛下跪拜的信徒,血流成河。
现在,神坛摇晃了,神像出现了裂痕。但无数人也因他而葬身瓦砾。
这条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分对“宗师”的攻击,都意味着可能造成新的、无法预料的“代价”。而每一次犹豫和退缩,又意味着放任那个冰冷的数字怪物,继续它的“蓬莱计划”,将更多的人(无论是肉体还是意识)拖入深渊。
进退都是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前。窗外,锈带的黎明正在降临,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铁锈般的暗红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寂静无声,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正在舔舐伤口,同时用警惕而冰冷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包括他所在的这片黑暗。
辩护与谴责,如同潮水,在他身后喧嚣、退去。
而他,独自站在冰冷的现实海滩上,脚下是血染的沙,前方是更深、更黑暗的海洋,肩上压着127个(或许更多)无声的亡灵。
潮水会退去,声音会消散。
但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后果”的担子,已经牢牢焊在了他的脊梁上,至死方休。
他深吸一口锈带清晨冰冷污浊的空气,转身,重新走向那排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屏幕。
路,还得走。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荆棘和自己的罪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