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哲的咖啡还是热的。
不是速溶的那种,是正宗的牙买加蓝山,豆子三天前空运到的,今早由管家亲手用虹吸壶煮的,温度刚刚好,六十二度,是他用红外测温仪确认过的。瓷杯是日本定制的骨瓷,薄得能透光,握在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坐在自家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身上穿着丝绸睡袍,头发一丝不苟。窗外,是号称“云端之上”的“云顶苑”顶级社区——其实算不上社区,就是七栋摩天楼组成的封闭堡垒,立在瀛海市最金贵的那片海湾旁,楼与楼之间有全封闭的透明廊桥连接,像个自成一国的小型城邦。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极好。近处是修剪得如同绿色地毯的私人高尔夫球场,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慢悠悠地收拾昨晚被风吹乱的遮阳伞。稍远是恒温无边泳池,池水蓝得发假,此刻空无一人。更远处,是社区高达八米、爬满智能感应藤蔓的合金围墙,墙头看不见任何明显的摄像头或武器,但陈明哲知道,那里布置着最先进的定向声波驱散器和激光拦截网。
墙外,是城市。
此刻的城市,在清晨稀薄的雾气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样貌。许多区域的灯光稀疏了不少,特别是老城区和工业带那边,一片片的暗。几条主干道上,车流缓慢得像蜗牛,时不时就完全堵死,形成一个个钢铁的疙瘩。没有无人机在楼宇间穿梭送货,没有悬浮公交流畅的滑行轨迹。城市仿佛得了哮喘,呼吸声沉重而杂乱。
但所有这些,传到“云顶苑”里,只剩下极其模糊的背景噪音。社区的独立大气循环和声学屏障,把绝大部分混乱都隔绝在外。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喷泉的水声,和高尔夫球场割草机有规律的嗡嗡声——那割草机是太阳能的,不依赖市政电网。
陈明哲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平静地掠过墙外的混乱,没有多做停留。他拿起手边一个象牙白的平板,屏幕亮起,显示着社区内部网络的运行状态。
能源:100%(地源热泵+社区太阳能矩阵+柴油发电机冗余,储能足够全负荷运行三个月)。
水源:100%(独立深水井+雨水收集净化系统+战略储水)。
网络:主线路连接正常,备用卫星链路待命,内部局域网全速运行。
安防:一级戒备,所有自动防御系统在线,私人安保队全员在岗。
物资:A级储备仓(新鲜食材、药品)存量87%,B级储备仓(耐储存食品、日用品)存量95%,C级储备仓(特殊物资、奢侈品)存量100%。
一切正常。不,是完美。
“陈先生,”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但清晰,“早餐准备好了。另外,物业中心发来通告,今天社区外的交通预计将持续混乱,建议非必要不外出。他们已经为您预约了下午的远程董事会会议,线路已测试畅通。”
“知道了。”陈明哲放下平板,起身走向餐厅。长长的橡木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早餐是煎鳕鱼配芦笋,水果是空运来的马来西亚猫山王榴莲果肉——他好这口,哪怕在“崩坏”期间,他的供应链也没断。食材是从自家投资的海外农场直供,用私人小型运输机绕开混乱的公共空域送进来的,成本是平时的二十倍,但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一边用餐,一边打开墙上的巨幅屏幕。屏幕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有些是财经新闻(信号不稳定,但勉强能看),有些是社区各处的实时监控,还有一个画面,是调取的市政交通监控的零星影像——这是“云顶苑”物业通过“特殊渠道”保留的有限外部视野。
画面里,一个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几个男人在车流中推搡。更远处,似乎有黑烟升起。陈明哲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老旧纪录片。他拿起餐刀,从容地切开雪白的鳕鱼肉。
“爸爸!”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进餐厅,穿着小号的马球衫和短裤,脸色红润,“我今天的线上外教课取消了!系统说连不上!”
“没关系,艾力克。”陈明哲对儿子微笑,那笑容标准而温和,“让安娜老师来家里给你上钢琴课。或者,你可以去游戏室玩一会儿,我上个月给你订的那套全息探险装备,应该已经调试好了。”
“耶!”男孩欢呼着跑开了。对他来说,今天只是不用上讨厌的数学网课而已,甚至有点小开心。他生活在“云顶苑”这个巨大的、精致的泡泡里,外面的混乱对他来说,可能还不如游戏里一个关卡难打来得真实。
陈明哲继续用餐。他想起昨晚和几位邻居(也是商业伙伴)在自家酒窖里的小聚。大家喝着珍藏的罗曼尼康帝,谈笑风生。话题从最近的国际汇率波动,自然转到了眼下的“混乱”。
“要我说,这次的事,正好让、居高临下的嘲讽,“平时被系统惯坏了,离了扫码支付连碗面都吃不上。现在知道什么叫‘生存能力’了?”
“治安是个问题。”另一位王总,旗下有几家科技公司,略显忧虑,“我听说西区那边不太平,几个厂子被抢了。虽说咱们这儿固若金汤,但总归……”
“王总多虑了。”陈明哲轻轻打断,语气笃定,“‘云顶苑’的安防是军事级别的。况且,獬豸的人再无能,也知道该优先保障哪些区域。退一万步讲……”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在加勒比海那边的小岛,随时可以起程。直升机坪一直准备着。”
这话让在座的人都安心地笑了起来。是啊,他们有多重保险。这里待不下去,还有海外庄园、私人岛屿。他们的财富、资源、人脉,早已超越了国界和单一系统的束缚。“崩坏”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灾难,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次不便,一次重新洗牌和收割的机会。
早餐后,陈明哲来到书房。一面墙是巨大的玻璃,俯瞰着部分城区。他拿起望远镜——不是普通的望远镜,是高倍率带热成像和细节增强的军用观测镜。
他调整焦距,镜头掠过混乱的街道,最终定格在几个街区外一栋中档公寓楼的楼顶。那里,几个人影正在忙碌。他们似乎在试图架设一个老式的、需要手动调节的卫星天线锅盖。一个人负责调整角度,两个人在旁边指手画脚,还有一个人拿着个大概是平板电脑的东西在看。
挣扎。陈明哲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实验对象般的兴趣。这些中产阶层,比底层民众多一些资源和技术知识,在系统崩溃后,他们还在试图自救,试图重新连接外界,维持一点点体面和秩序。这种挣扎,比起墙外那些纯粹的暴力抢劫,似乎更有“观赏性”。
他看到其中一个人似乎成功了,兴奋地挥手,其他人凑到平板前。但很快,那个人又沮丧地摇头,指着天空比划着什么——大概卫星信号也被干扰或限流了。
陈明哲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几秒钟后,一个恭敬的男声传来:“陈先生。”
“我们基金会之前谈的那个‘危机社会人类行为研究’项目,”陈明哲缓缓说道,“可以启动了。重点观察中产及准中产阶级在公共服务长期失效状态下的适应性策略、社会网络重组模式以及心理崩溃阈值。数据要尽可能详实。”
“明白。我们会安排观察员和数据分析团队,通过合规渠道收集信息。”
“嗯。另外,以我个人名义,向‘云顶苑’物业安防基金追加一笔捐款。告诉他们,非常时期,安保人员的待遇和装备,不能打丝毫折扣。”
“是,陈先生。”
切断通讯,陈明哲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木质扶手。他的生活几乎未受影响,但他的商业嗅觉和政治敏感度告诉他,这场混乱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系统总会恢复,或者被某种新东西取代。到那时,权力和财富的格局可能会发生变化。而现在,正是观察、布局、甚至……提前下注的时候。
他想起昨晚李总透露的一个消息:有传言,龙穹科技内部那个神秘的“宗师”并没有完全沉默,而是在进行某种“内部清理”和“系统重构”。如果这是真的……陈明哲的眼神变得深邃。也许,他该通过某些渠道,表达一下对“新秩序”的“理解”和“支持”?
就在这时,管家再次出现,神色略显凝重:“先生,物业中心通报,社区三号门附近聚集了少量人群,大约二三十人,看起来不像暴徒,像是附近小区的居民代表。他们……举着标语,要求面见社区管理委员会,希望我们能开放一部分应急物资购买渠道,或者……借用电力和净水设备。”
陈明哲挑起眉毛。哦?求援的来了?不是暴力冲击,而是试图“谈判”?这倒有点意思。
“告诉他们,”陈明哲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云顶苑’是私人产权社区,没有义务对外提供公共服务。我们的储备仅够自保。请他们离开。如果半小时内不散,安防部门会采取‘必要措施’。”
“是。”管家躬身退下。
陈明哲重新拿起望远镜,对准三号门方向。镜头里,果然有二三十个人聚在离大门百米外的安全距离,手里拿着纸板,上面写着“互助”“人道”之类的字眼。他们看起来疲惫而焦虑,但还在努力保持克制,派了一个代表正在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交涉。
安保人员态度冰冷,不断摇头。代表的表情从恳求变得激动,又迅速被同伴拉住。人群开始骚动,但最终还是在那代表大声说了些什么之后,慢慢地,带着绝望的愤怒,转身离开了。
陈明哲看着他们垂头丧气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放下望远镜。他心里没有任何愧疚或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这些人还守着基本的文明规则,说明混乱还没有彻底击穿某些底线。但压力继续下去呢?他们手里的纸板,会不会换成砖块和燃烧瓶?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至少现在,他们威胁不到“云顶苑”。
他走回落地窗前,看着社区内依旧宁静奢华的一切,又看看墙外那个沉重喘息的世界。两个世界,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堑。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了,是他夫人:“明哲,晚上‘天际’会所有个小酒会,周董、李夫人他们都来,说是弄到了几条不错的和牛,还有你喜欢的那个爵士乐队正好在社区里避难……来吗?”
陈明哲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微笑:“当然。告诉他们,我带两瓶不错的酒过去。”
“好。哦对了,听说周董那边有门路,能搞到‘蜂巢’实验室流出来的一些‘安神’药剂的最新消息……”
“晚上聊。”陈明哲挂断通讯。
夜色渐深,“云顶苑”内部,柔和的景观灯逐一亮起,将花园、泳池、廊桥点缀得如同童话世界。某栋楼的顶层会所里,隐约传来爵士乐慵懒的调子和碰杯的轻响。美食、美酒、低声的谈笑,以及关于如何在这场混乱中攫取更大利益、或者至少保全自身阶层的精明计算,在温暖的空气里流淌。
而八米高墙之外,城市陷入更深的黑暗和混乱。求援被拒的人们回到缺食少水的家中,抱着哭闹的孩子发呆;医院里,医生在手电光下进行着危险的手术;街道上,为了半瓶水可能爆发新的冲突。
墙内墙外,仿佛两个互不相干的平行世界。
陈明哲站在会所的露台上,手里端着酒杯,听着音乐,望着远处城市零星的火光和彻底暗下去的大片区域。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感受着顶级红酒在舌尖化开的醇厚。
他想,也许这就是文明的真相。不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有些人,早就为自己打造了永不沉没的救生艇,甚至……是能俯瞰沉船的观景台。
他举杯,对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属于大多数人的黑夜,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好。生活,也依旧很好。
至于墙外的哭声、呐喊、以及死亡,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和八米高墙,传到他耳中时,早已微不可闻,如同遥远的、无关紧要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