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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一场抢劫
    超市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

    

    从外面看过去,能看见里头还亮着灯,应急电源的惨白光线,把货架上所剩不多的商品照得清清楚楚。泡面、饼干、瓶装水——这些硬通货早就没了,但还有罐头、调料、卫生纸,最里面靠墙的货架上,似乎还堆着几袋米和几桶油。

    

    门里站着三个人。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卸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管,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老婆站在他旁边,一个矮胖的女人,脸色煞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还有个半大孩子,大概是他们的儿子,十四五岁,举着个灭火器,手在抖,眼睛瞪得溜圆,不住地往外瞟。

    

    门外,人越来越多。

    

    最初只有七八个,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听到风声说这家私人超市还有存货,就摸过来了。他们隔着那半拉下来的卷帘门,跟里面的老板商量。

    

    “老刘,开门吧,我就买两包盐,家里真的一点都没了。”

    

    “刘老板,行行好,孩子奶粉断了,哭了一宿……”

    

    “我按平时三倍价钱给!现钱!你看!”

    

    老板老刘的秃脑门上全是汗,在应急灯下反着光。他喉咙发干,声音嘶哑:“真没了……真没什么东西了……就剩点自家吃的……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这话没人信。门缝里看得见货架,虽然空了不少,但绝对“有东西”。人群开始躁动。

    

    “你家吃的?你家吃得了那么多罐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提高了声音,他怀里抱着个两三岁、蔫蔫的孩子。

    

    “就是!囤货居奇!发国难财啊你!”另一个穿着工装裤、浑身灰土的男人骂骂咧咧,他刚从附近一个停工的建筑工地过来。

    

    人越聚越多,从七八个变成十几个,二十几个。后面来的不知道前因,只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半关门的超市,里面亮着灯,有货。信息在焦急的人群中口耳相传,迅速变质:“这家有粮!”“老板不开门!”“想留着卖天价!”

    

    恐惧和猜忌像瘟疫一样扩散。家里快断粮的焦虑,对未来的茫然,还有看到别人可能“有”而自己“没有”时那股莫名的火气,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老刘握着铁管的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快要握不住。他压低声音对老婆说:“……要不,拿点东西出来,分分?”

    

    “你疯了!”他老婆声音尖利,掐着他胳膊,“外面多少人?拿多少够分?拿了一次,他们觉得还有,更不会走了!咱家就这点保命的东西了!”

    

    老刘看着门外那些熟悉或半熟悉的脸,平时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的邻居,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表情都变得有些陌生和扭曲。他又看看货架,看看身后吓傻了的儿子。那铁管沉得坠手。

    

    这时,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有道疤。他不是这片的住户,是附近街上的混混,外号“黑皮”。他显然很适应这种混乱的气氛,眼睛扫过门里的货架,又扫过门外焦躁的人群,嘴角一扯。

    

    “喂,刘老板,”黑皮开口,声音带着股流里流气的劲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街坊邻居的,有难同当嘛。你这门关着,是防贼呢?咱们是贼吗?”

    

    他这话煽动性极强,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当我们是什么了!”

    

    “开门!公平买卖!”

    

    老刘脸色更白:“黑皮……你、你别闹……真没多少……”

    

    “没多少?”黑皮嗤笑一声,抬手指着里面货架,“那是什么?米吧?油吧?咱们这么多大活人站这儿,你让我们看着?”他转向人群,提高音量,“弟兄们,叔婶们,系统瘫了,巡捕管不过来,咱们得自己顾自己!他老刘想独吞,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几个被煽动起来的年轻人喊道。

    

    更多的人沉默着,但眼神里的犹豫在减少,一种“法不责众”和“被逼无奈”的情绪在蔓延。那个抱着孩子的眼镜男,嘴唇抿得更紧了,看着怀里孩子发干起皮的嘴唇,眼神挣扎。

    

    “跟他废什么话!”穿工装裤的男人早就没了耐心,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砸开得了!磨磨唧唧!”

    

    “对!砸开!”黑皮立刻响应,也弯腰找趁手的东西。

    

    老刘的儿子吓得往后一缩,灭火器差点脱手。老刘老婆尖叫起来:“你们敢!我报警了!”

    

    “报啊!”黑皮狞笑,“看看现在还有没有巡捕管你这破超市!”

    

    “砰!”

    

    第一块砖头砸在了卷帘门上,声音不大,但像一声发令枪。门颤抖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老刘浑身一激灵,血往头上涌:“我跟你们拼了!”他举起铁管就想冲,被老婆死死抱住。

    

    “别出去!他们人多!”

    

    砸了第一下,就有第二下。工装裤男人也扔出了手里的石头。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不是所有人都动手,大部分人在看着,但没人出来阻止。那个眼镜男抱着孩子退后了两步,别开了脸,但没有离开。

    

    卷帘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砸出几个凹陷。门锁的地方开始变形。

    

    “门要开了!”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这一喊,像往滚油里滴了水。人群猛地向前一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挤。害怕落后,害怕抢不到,那种原始的、对生存资源的争夺本能,在暴力的示范和人群的裹挟下,瞬间压倒了理智和道德。

    

    “轰——!”

    

    变形的门锁终于崩开,卷帘门被猛地向上推起一段,露出更大的缝隙。

    

    黑皮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工装裤男人紧随其后。

    

    老刘红着眼睛,一铁管砸向黑皮。黑皮侧身躲过,反手一拳打在老刘脸上。老刘惨叫一声向后倒去,鼻血长流。他老婆哭喊着扑上来,被工装裤男人一把推开,撞在货架上,商品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爸!妈!”他们儿子哭着举起灭火器,却被黑皮一脚踹在肚子上,蜷缩着倒下,灭火器滚到一边。

    

    屏障彻底打破。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从那个豁口涌了进去。男人、女人、老人……他们冲进超市,眼睛迅速扫过货架,然后扑向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最初的“目标明确”瞬间消失。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抓过两包最贵的坚果塞进布兜。一个中年女人疯狂地把货架上的洗发水、沐浴露撸进怀里,也不管用不用得上。眼镜男抱着孩子,艰难地挤到奶粉货架前,却发现早就空了,他愣了一秒,然后抓起旁边几罐午餐肉,塞进随身带的袋子里。

    

    黑皮和工装裤男人目标明确,直奔最里面的米和油。两人还发生了争执,互相推搡,黑皮亮出了怀里揣着的一把小刀,工装裤男人才骂骂咧咧地退开,转身去抢烟酒柜——柜子锁着,他直接用手里的扳手砸碎了玻璃。

    

    抢夺很快变成了混乱的狂欢。货架被推倒,商品散落一地,被人群踩来踩去。碎玻璃、踩烂的食品、流淌的酱料……混合着人们的叫喊、哭骂、争抢声。

    

    一个瘦小的女人想拿货架高处的罐头,够不着,急得直跳。后面一个男人粗暴地把她拨开,自己伸手去拿。女人摔倒在地,手掌按在碎玻璃上,顿时鲜血淋漓,她坐在地上,看着流血的手,又看看周围疯狂抢夺的人群,突然放声大哭,但哭声瞬间被淹没。

    

    老刘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看着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小超市在几分钟内变成废墟,看着平时和和气气的邻居像土匪一样抢掠,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老婆抱着呻吟的儿子,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抢到东西的人开始往外挤,怀里抱着、手里提着、甚至用衣服兜着。没抢到的人更急了,开始抢别人手里的,或者在地上捡拾。推搡、咒骂、扭打……超市里变成了斗兽场。

    

    黑皮扛起一袋米,腋下夹着两桶油,灵活地绕过混乱的人群,从门口挤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工装裤男人用衣服包着一堆烟酒,也溜了。

    

    最初的煽动者和最凶狠的暴徒,带着最大的战利品,最先撤离了战场。

    

    留下的人还在继续。货架彻底空了,连调味品、垃圾袋、甚至几卷胶带都被拿走了。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踩得稀烂的商品。

    

    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拿了点东西,脸上带着亢奋后的疲惫、些许的羞愧,但更多的是“终于抢到了点什么”的、扭曲的安心感。他们匆匆离开,不敢看倒在血泊里的老刘一家,不敢看坐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最后走的,是那个眼镜男。他抱着孩子,拎着装了午餐肉的袋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老刘挣扎着想去扶妻子,看到他儿子痛苦地蜷缩着,看到满地的碎片和污秽。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超市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这片劫后的废墟。卷帘门彻底坏了,歪斜地挂着,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哀嚎的嘴。

    

    老刘瘫坐在一片狼藉中,背靠着空荡荡的货架,目光呆滞。脸上糊着的血慢慢凝结。他老婆抱着儿子,母子俩的哭声在空旷破败的店里,显得微弱而凄凉。

    

    远处街角,巡逻车的警笛声隐约传来,但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无力。

    

    一场抢劫,从酝酿到爆发到结束,不到半小时。它卷走了超市里所有能拿走的东西,也卷走了这个小社区最后一点,基于日常交流和脸熟建立的、脆弱的体面与秩序。

    

    而在城市无数个类似的角落,类似的剧情,正在以不同的形式上演。人性中那头名为“贪婪”和“生存恐惧”的野兽,一旦被从名为“秩序”的笼中放出,便会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一切文明的伪装。

    

    超市外,夜色更深了。风中传来不知哪里的玻璃破碎声,和隐约的、兴奋或恐惧的叫喊。这场由“崩坏”引发的人性试炼,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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