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天空像被倾倒的浓稠墨汁浸透,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缕天光。
楚楚站在新搭建的棚子前,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天象变化——在地球上,夜幕降临至少需要半小时的渐变过程,而这里,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实体,在转瞬间便完成了对世界的统治。
当最后一抹光亮消失时,楚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如同被蒙上了十层黑布。
黑夜像实体般压下来,浓稠得能尝到味道——那是混合着沙尘的土腥味,还有某种植物的酸涩清香,这是新搭的棚子所用植物的味道。
她伸出手在眼前晃动,却连一丝轮廓都看不见。
这个星球没有卫星,自然也没有月亮,甚至连星光都被厚重的大气层过滤得所剩无几。
楚楚第一次理解了“伸手不见五指”这个成语的字面意义——她的手指确实消失在眼前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镇的土着居民早已回到各自的居所。
黄昏时分,楚楚就注意到他们匆忙结束劳作的身影,就像在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更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家点燃灯火。
整个小镇沉入黑暗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制熄灭了所有光源。
“资源有限。”
蒙西白天这样解释过,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楚楚读不懂的表情,“我们珍惜每一滴燃料。”
楚楚摸索着回到棚子里,不小心踢到了棚子的立柱,一阵麻木由脚尖直窜天灵盖。
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生怕惊动了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什么东西。
棚子是用当地一种韧性极强的植物茎秆搭建的,只有三米见方,勉强能让她躺下。
白天时,这个临时栖身之所还显得宽敞,现在却像在不断收缩的牢笼。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背部紧贴着粗糙的棚壁。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传来某种动物低沉的呜咽,近处有细碎的、像是许多小脚爬过沙地的声音。
楚楚抱紧双膝,指甲不自觉地陷入手臂的皮肉中。
“别靠近,我可是唯物主义者!”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词,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咀嚼。
虽然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般零散,但她确信自己曾经相信科学能够解释一切现象。
可是现在,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理性思维正在一点点瓦解。
棚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楚楚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睁着眼睛。
黑暗如此彻底,以至于睁眼与闭眼没有任何区别。
极度的恐惧使她胃部一阵绞痛。
白天蒙西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这里的人都很友好,你会习惯的。”
但楚楚忘不了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的异样光芒。
那种眼神她在地球上见过——当人们隐瞒着什么重要事情时,瞳孔会不自觉地微微扩张。
“流放之地,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楚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但能确定这里绝非善地。
回忆起傍晚在河边的经历。
她跪在岸边,双手捧起清澈的水,就在嘴唇即将触到水面的一瞬间,河水突然变成了浓稠的血红色。
那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液体确实改变了性质,她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甚至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楚楚猛地甩开那捧“血水”,踉跄后退。
那一瞬间的恐怖景象已经深深刻进她的脑海,她晕倒了,还做了一个冗长又忘掉了的梦,西卡的母亲说那是因为她在沙漠中行走太久,中暑了!
棚子里,黑暗似乎在凝聚成实体。
楚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它的呼吸。
她僵硬地伸出手,向前摸索——
指尖碰到了空气,冰凉而空旷。
她长舒一口气,却在下一秒几乎尖叫出声——她分明感觉到蒙西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就在半米之外,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她能想象出老人浑浊的眼白和发黄的牙齿。
“不,不,这不可能……”
楚楚急促地喘息着,拼命说服自己这是幻觉。
她再次伸手,依然什么都没摸到,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棚子似乎在黑暗中扩展。
明明记得自己坐在草榻边缘,现在却感觉后背离墙壁远了许多。
楚楚尝试着向一侧移动,按理说两步就应该碰到棚壁,但她挪动了四步,依然没有触到任何障碍物。
“空间扭曲?”
这个科学术语从她混乱的大脑中蹦出来,随即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到。
棚子怎么可能在物理上变大?除非……
除非这里的黑暗不仅仅是光线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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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从进入棚子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在绝对寂静中,连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仿佛声音也被黑暗吞噬了。
她停下动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唯物主义,科学解释,一定有合理的……
但河水变血水的画面再次闯入脑海,击碎了她脆弱的理性防线。
“我必须离开。”
楚楚咬紧牙关,指甲更深地掐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轻笑。
楚楚必须坦白承认,不知道是由于神经紊乱,还是由于在新住所里的陌生感受,或者由于自己从冷冻球里“破壳而出”后无法接受此地如此恶劣的环境而心情抑郁,反正一众古怪的恐惧正从黑暗的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这是一种难以忍受又折磨人的恐惧!
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的脊椎,又像被浸泡在粘稠的、具有腐蚀性的液体中。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膜随着心跳鼓胀,每一次脉搏都像在颅骨内敲响警钟。
她在害怕什么东西,可她自己也讲不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超越语言描述的原始恐惧,像是基因深处被唤醒的古老记忆。
那是某种不可理解、超出人类认知的现象,就像二维生物突然窥见了三维世界的冰山一角。
恐惧越来越强烈,毫不理会任何理智的论据。
楚楚试图用科学知识安慰自己——黑暗只是光子的缺失,棚子空间不可能自行扩展,笑声可能是风吹过草茎的错觉。
但这些理性的砖石在恐惧的洪流前如同儿戏,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在这种时候,理智即使分外清醒,也无法对抗如潮水般涌来的感受!
“这不合理……”
楚楚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刚出口就被黑暗吞噬。
理性不起任何作用,它成了无用的摆设,精神的这种分裂更加剧了提心吊胆的恐惧感。
她感觉自己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坚信科学的现代人,另一半是被古老恐惧支配的原始生物。
楚楚不由得想到,怕鬼的感觉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如此!
不是害怕某个具体的威胁,而是恐惧“未知”本身。
她在地球上看过的恐怖片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跳出来的怪物,而是怪物出现前漫长的铺垫——吱呀作响的门,无故晃动的水杯,电视剧里突然出现的某个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的雨夜……
“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楚楚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在这个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里,幻觉和现实的界限被彻底模糊。
她可能正在与自己的想象搏斗,也可能确实面临着某种超出理解的存在。
她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来自何处的危险,这就使她更加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恐惧像一团乱麻塞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小的倒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草榻边缘,植物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深呼吸,数数……”
楚楚强迫自己进行有规律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七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猛地僵住——有什么东西刚刚擦过了她的脚踝!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是冰凉的丝绸,又像是某种多足的节肢动物。
“不,不可能……”
楚楚把双腿往草榻上缩了缩,膝盖抵住胸口,试图把自己团成一个安全的球体。
草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绝对黑暗中,这微小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制造噪音,立刻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黑暗中可能存在的“那个东西”。
她准备与这种恐惧各自相安——克服它,睡觉!
毕竟疲劳会放大恐惧,也许醒来后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新环境带来的应激反应。
楚楚摸索着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躺下,后脑勺刚接触草垫——
“呵……”
一声轻笑传来,近得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
楚楚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轻笑声!
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又混合着捕食者玩弄猎物的残忍。
笑声在棚子里回荡,似乎同时来自四面八方,根本无法定位声源。
“谁?”
她的声音细如蚊呐,刚出口就消散在黑暗中。
没有回应,但空气变得凝重起来,像是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胸口。
楚楚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黑暗中徒劳地放大,视网膜上的视杆细胞疯狂工作,却捕捉不到一丝光亮。
“好了!有什么可怕的!”
楚楚在心里对自己怒吼。
理智的思维终于压倒了恐惧,像一柄利剑劈开混沌。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清楚棚子里到底有什么。
颤抖的手指摸索着草榻边缘,她缓缓支起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黑暗中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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