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边关月冷
漠北的风,从来不懂什么叫温柔。
它只会撕扯、只会嚎叫,只会把砂砾像刀子一样甩在人的脸上,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刮得生疼。月光清凌凌地泼下来,照得这片广袤荒原一片惨白,像是铺了一层寒霜,又像是覆了一层新丧的麻。
叶峰茗骑在马上,铁甲覆着薄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雾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他身后是五十轻骑,人马皆静默,只有马蹄偶尔踩碎冻土发出的“咔嚓”声,以及皮甲与金属摩擦时细微的嘶响。他们是奉诸葛瑾渊密令出京的——截杀一支从北疆矿场方向南下的商队,一个活口不留。
命令来得急,也来得蹊跷。诸葛瑾渊的亲信只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时间、地点、目标,末尾是诸葛瑾渊的私印。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叶峰茗知道自己是什么——是一把刀,用的时候抽出来,染了血,擦干净,插回鞘里。刀不问为什么砍下去,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话。
可是今夜的月光太冷了,冷得让他盔甲下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在三年前与北狄的一场遭遇战中留下的,一道从肩胛骨划到腰侧的刀疤,每逢阴寒天气就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记得那一战,也记得那个把他从尸堆里背出来的同袍——阮阳天。
阮阳天。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每次心跳都带着细微的疼。
“将军,前方十里,烽火台废墟。”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哨探回报,商队今晚在那里扎营过夜。约莫二十人,护卫七八个,其余是商贾和妇孺。”
妇孺。叶峰茗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皮革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确认身份了么?”他的声音比这漠北的风更硬、更冷。
“矿场那边逃出来的,领头的应该是个女子,叫冯思静。”副将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阮阳天拼死护出来的那个妹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叶峰茗感觉到身后五十骑的呼吸都滞了一瞬。这些人里,有当年跟过阮阳天的老兵。漠北的军营不大,谁不知道阮阳天?那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总爱在休战时给大家吹羌笛的汉子,那个为了掩护辎重队断后、一人一马挡住狄人三十追兵、回来时浑身是血还咧嘴说“没事,皮外伤”的义贼出身的校尉。
阮阳天死了。死在矿场外的荒漠里,身中十七箭,像一只被钉死在黄沙上的鹰。
而杀他的命令,是叶峰茗下的。
“将军?”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峰茗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按原计划,包围烽火台,子时动手。记住,一个不留。”他顿了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这是相爷的钧令。”
“是。”副将应声,调转马头去传令。马蹄声远去,叶峰茗独自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轮冷月。月亮圆得残忍,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生死离别、爱恨情仇。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在漠北。
那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小小的骑都尉。军粮被劫,大营断炊三日,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副将周康——诸葛瑾渊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找到了他,递给他一封信。“狄人那边愿意用五百车粮食,换我们让开西线谷道三天。”
“这是通敌!”他当时拍案而起。
周康冷笑:“通敌?叶都尉,你看看外面那些兵,他们快饿死了!饿死了,谁来守边关?是饿死的尸体吗?”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况且,这不是通敌,这是计。相爷已经安排好了,谷道让开,狄人运粮队过去,我们在后方截杀,人赃并获,还能缴获大批粮草。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是大功一件。”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相信。因为营外那些士兵饥渴的眼睛,像鬼火一样烧着他的良心。
他签了那封信,用了自己的印。
三天后,狄人的运粮队果然通过了西线谷道。他率军尾随,准备按计划截杀。可是等他们赶到预定地点时,看到的不是运粮队,而是整整一个狄人骑兵千人队,还有被绑在木桩上的大景边民——老弱妇孺,三十七口。
周康就在狄人将领身边,笑着对他喊:“叶都尉,相爷说了,这事得做得干净。这些边民看到了咱们和狄人接触,留不得。杀了他们,嫁祸给狄人,你再率军‘击退’狄人,救下‘幸存者’,这军功才扎实!”
他愣住了。手中的刀在颤抖。
狄人将领挥了挥手,屠刀落下。第一颗头颅滚在黄沙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是个小女孩,可能只有七八岁。
他身后的士兵骚动了。
“都尉!那是咱们的百姓!”
“周康这个王八蛋!”
“杀过去!救人!”
可是来不及了。箭雨落下,三十七口人,片刻之间就成了尸体。鲜血渗进沙土,很快就干了,只剩下深褐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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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嘶吼着冲过去的,怎么砍翻了那个狄人将领,怎么一刀劈开了周康的胸膛。可是有什么用呢?三十七条人命,就因为他轻信了一句话,因为他想救自己的兵,因为他渴望军功,因为他……想往上爬。
战斗结束时,他跪在那片尸骸前,吐得昏天暗地。
然后欧阳阮豪来了。时任北疆统帅的欧阳将军,带着亲卫队巡视边关,正好撞见这一幕。
“怎么回事?”欧阳阮豪看着满地的狄人尸体、大景边民的尸体,还有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他。
周康还没死透,挣扎着说:“叶峰茗……通敌……勾结狄人……杀害百姓……”
欧阳阮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能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有什么话说?”欧阳阮豪问。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中了诸葛瑾渊的圈套?说自己是被人利用?说自己是蠢、是贪、是懦弱?证据呢?周康已经死了,那封他亲手签的信早就到了诸葛瑾渊手里。他如果咬出诸葛瑾渊,不仅自己会死,全家老小都会死。诸葛瑾渊递给他选择:要么扛下所有罪,家人平安,他死后还能得个“阵亡”的名声;要么全家陪葬,他落个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他选了前者。
所以他成了“通敌叛国、杀害百姓”的罪人,被押解回京,秋后问斩。是欧阳阮豪力排众议,说“案情尚有疑点”,保下了他的命,改为流放矿场服役十年。他知道欧阳阮豪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欧阳阮豪不信。那个铁骨铮铮的将军,不信自己麾下带出来的兵,会做出这种事。
可欧阳阮豪不知道,他的不信,反而成了叶峰茗更大的折磨。在矿场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当初自己坚决一点,如果自己宁可饿死也不签那封信,如果自己当场就杀了周康……可是没有如果。他选了最懦弱的那条路,然后三十七条人命成了他永远的债。
直到三个月前,诸葛瑾渊的人找到了矿场。那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背上全是鞭痕,左脚脚趾冻掉了三根。来人说,相爷可以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他愿意作证,指认欧阳阮豪才是当年军粮案的主谋,私通狄人、杀害百姓的是欧阳阮豪,而他叶峰茗只是被胁迫的从犯。
他拒绝了。第一次,他挺直了脊梁说“不”。
于是他们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和他同牢房的两个囚犯。那是他在矿场唯一的朋友,两个因为交不起赋税被扔进来的老农。“叶兄弟,我们信你。”他们死前还这么说着,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信任,也有不解——为什么不答应?答应了就能活啊。
他还是没答应。
然后他们带来了他的母亲。七十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被人推搡着跪在矿场外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茗儿……娘冷……”她哭喊着。
他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我作证。我什么都作证。”
于是他成了“关键证人”,在刑部大堂上,对着满朝文武,指认欧阳阮豪通敌叛国。他说得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块。等到他说完,心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废墟上徘徊的三十七道冤魂。
欧阳阮豪被下狱,判了斩立决。而他,叶峰茗,因为“戴罪立功”,不仅被赦免,还官复原职,甚至升了一级,成了诸葛瑾渊麾下最锋利的刀。
多讽刺。
“将军,到了。”副将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叶峰茗抬头,前方不远处,那座废弃的烽火台在月光下露出黝黑的轮廓。土坯垒砌的墙壁坍塌了大半,剩下半截塔楼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狰狞地刺向夜空。有微弱的火光从缺口处透出来,还有人声——压得很低的交谈,孩子的啼哭被迅速捂住后的呜咽,女人轻声哼唱的摇篮曲。
商队在这里过夜。二十多人,七八个护卫。老弱妇孺。
和当年西线谷道外,那三十七个边民一样。
叶峰茗抬起手,身后五十骑无声散开,呈扇形向烽火台包抄过去。铁甲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马匹被勒住口衔,蹄子包了厚布,行动时只有细微的沙沙声。是标准的夜袭阵型,干净、利落、致命。
他该下令了。子时已到。
可是他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挥不下去。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刀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当年阮阳天教他使弯刀时不小心划伤的。阮阳天当时慌得不行,扯了自己的里衣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骂:“你他娘的反应怎么这么慢?老子要是敌人,你这只手就没了!”骂完又挠着头笑,“不过也没事,真没了,老子养你一辈子。”
阮阳天。
那个总是笑、总是闹、总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矮个子就在下面喝酒”的汉子。那个在他被所有人唾弃、连狱卒都敢朝他脸上吐口水时,偷偷塞给他一块烤饼、说“兄弟,活下去,活着才能翻案”的义贼。那个为了救妹妹,孤身闯矿场,身中十七箭,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南方——妹妹逃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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