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的话语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将“破军”断片给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白先生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激发出断片的力量?
雷震的组织僵在半空,愕然看向白先生。甲字营众人、张龙张虎、吴老也都是一脸惊疑。星漪乙更是怔住了,握着断片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然而,没等众人细问,岩缝入口处的“小五行颠倒阵”光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琉璃即将破碎般的刺耳尖鸣!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纹,自光罩顶部蔓延而下!
透过更加扭曲的光影,可以看到外面那头“蚀影巨岩蜥”庞大的阴影再次扬起,灰黑色的、覆盖着厚重甲壳的前肢,正蓄积着更加恐怖的力量,准备发出下一次足以粉碎阵法的撞击!
时间,真的不多了!
“快!”白先生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他伸出手,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星漪乙,“相信我。”
星漪乙几乎没有犹豫。白先生一路上的表现,他的强大、冷静、以及关键时刻的担当,早已赢得了她本能的信任。尽管心中疑惑重重,她还是咬牙,将那截冰冷的暗金色断片,放入了白先生摊开的掌心。
断片入手,白先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布满裂纹、死寂冰冷的金属,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似是追忆,又似是……某种决断。
他没有像星漪乙那样尝试用温和的力量去“浇灌”或“共鸣”。而是直接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骤然亮起一点凝练到极致、几乎要将周围光线都吞噬进去的纯粹银白剑芒!
剑芒吞吐,锐气逼人,让近在咫尺的雷震等人肌肤都感到一阵刺痛!
只见白先生将那点银白剑芒,毫不犹豫地,直接点向了断片表面,一道最深的、几乎要将断片一分为二的狰狞裂纹中心!
“白先生!”吴老惊呼,“不可!强行灌注剑意,会彻底毁掉这脆弱的残骸!”
白先生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动作稳定而果决,指尖剑芒如同最精巧的手术刀,又如同最霸道的凿子,精准而强势地,刺入了那道裂纹深处!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尖锐、仿佛无数金属薄片同时震颤的嗡鸣,猛然从断片内部爆发出来!
暗金色的断片骤然亮起!不是温和的光芒,而是一种刺目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炽烈金光!金光之中,隐隐有银白色的剑意丝线在疯狂窜动、交织!
断片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要挣脱白先生的手掌,又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霸道无匹的剑意灌注,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
一股混乱、狂暴、充满了痛苦挣扎与不屈抗争的意志碎片,混合着白先生那纯粹而锋锐的剑意,如同失控的洪流般从断片中喷薄而出,席卷整个岩缝!
靠得最近的星漪乙闷哼一声,本就脆弱的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雷震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呐喊和刀剑交击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其他人亦是脸色发白,纷纷运功抵抗这股混乱的精神冲击。
白先生却面色不变,只是握着断片的手稳如磐石。他双眸之中,仿佛有星河倒转,剑意生灭,紧紧锁定着断片内部那正在发生的、剧烈而危险的变化。
他在做什么?强行用自己的剑意,“激活”或者说“引爆”断片内那残存的、破碎的“秩序”意志?这简直是……自杀式的行为!且不说断片能否承受,就算成功“引爆”,产生的力量很可能先将自己人炸得粉身碎骨,或者彻底摧毁这最后的遗泽!
就在断片的震颤和光芒达到顶峰,即将彻底崩碎或爆发的临界点时——
白先生左手忽然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岩缝入口处那摇摇欲坠的阵法光罩,虚虚一按!
口中清喝一声:
“阵转——星移!”
随着他这一按一喝,那五个作为“小五行颠倒阵”基石的金属阵盘,竟然同时脱离了吴老原本设定的位置,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操控,猛地凌空飞起,环绕着白先生和他手中光芒炽烈的断片,急速旋转起来!
阵盘上的五色灵光不再稳定流转,而是疯狂地向着中央的断片汇聚、灌注!金、青、蓝、赤、黄五色光芒交织成一股混沌而狂暴的洪流,与断片中喷薄的金光和银白剑意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白先生!你在干什么?!强行逆转阵法核心,抽取所有能量,阵法会瞬间崩溃,我们……”吴老目眦欲裂,失声喊道,但话未说完,就被眼前更加骇人的景象打断了。
只见那汇聚了阵法所有能量、断片残存意志以及白先生剑意的混沌光团,在白先生掌心上方疯狂旋转、压缩、坍缩!形成一个拳头大小、却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波动的……光球!
光球内部,五色混杂,金芒刺目,银丝乱窜,隐约还能看到断片那布满裂纹的虚影在其中痛苦挣扎、变形!
这根本不是“激活”或“修复”,这分明是……要将断片、阵法、连同白先生自己的部分剑意,一同作为燃料,强行“熔炼”成一枚威力难以想象的……一次性的“秩序炸弹”?!
而代价,必然是断片彻底湮灭,白先生遭受反噬,阵法崩溃,以及……外面那些被惊动的、数量恐怖的“蚀影”生物,将再无阻碍地涌进来!
这简直是玉石俱焚的疯狂之举!
“白先生!住手!”雷震怒吼,想要冲上去阻止,却被那光球散发出的恐怖能量波动逼得无法靠近。
星漪乙也惊呆了,她看着白先生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看着那在混沌光球中即将彻底消散的“破军”断片虚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不解,有对断片即将彻底湮灭的痛惜,更有一种……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白先生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真的打算用这种方式,与外面的“蚀影”生物同归于尽?
不!不对!
星漪乙猛地注意到,白先生那清冷如冰的眼眸深处,除了决绝,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算计般的冷静?他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落在掌心的混沌光球上,而是……微微上抬,看向了岩缝的顶部?看向了那几道透下微光的、狭窄的岩缝?
难道……
就在雷震等人绝望、吴老痛心疾首、星漪乙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模糊念头的同时——
岩缝入口处的“小五行颠倒阵”光罩,终于承受不住外界的狂暴冲击和内部能量的疯狂抽取,如同破碎的泡沫般,“砰”地一声,彻底炸裂!化作漫天消散的五色光点!
吼——!!!
震耳欲聋的、饱含贪婪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如同海啸般涌入岩缝!
灰黑色的、散发着浓郁“蚀影”气息的阴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入口!为首的那头“蚀影巨岩蜥”庞大的头颅和布满利齿的巨口,已经清晰可见,带着腥臭的狂风,向着岩缝内噬咬而来!
后面,是无数蠕动的沙虫、弹跳的毒蝎、飘荡的幽魂……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吞噬的刹那——
白先生动了!
他握着那团混沌光球的右手,猛地向上一举!并非砸向入口的“蚀影”洪流,而是……笔直地,向着岩缝顶部,那几道狭窄的、透下微光的缝隙,全力掷出!
“走!”
一声清越的断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与此同时,他空出的左手快如闪电般向下一按!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掌,猛地拍在岩缝内所有人的背上!
雷震、星漪乙、甲字营四人、张龙张虎、吴老,九个人只觉得身体一轻,如同腾云驾雾般,被这股力量猛地推离了地面,向上方那掷出光球的岩缝顶部抛飞而去!
而白先生自己,在掷出光球、拍飞众人的同时,身形却如同鬼魅般,不进反退,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竟然……主动迎向了入口处那汹涌扑来的“蚀影”洪流和“巨岩蜥”的狰狞巨口?!
他要干什么?以身为饵,为众人争取最后的时间?!
“白先生——!!!”被抛飞的雷震目眦欲裂,在半空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星漪乙的惊呼也哽在喉咙里,眼中瞬间充满了泪水。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不容他们反应!
只见白先生化作的白影,在即将与“蚀影”洪流接触的前一刹那,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与“巨岩蜥”擦身而过,同时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银白剑气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巨岩蜥”脖颈处一片相对薄弱的甲壳缝隙!
嗤!
剑气入体!“巨岩蜥”发出更加狂怒痛苦的咆哮,动作一滞。
而白先生则借助这反震之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恰好……落在了岩缝入口内侧,那块被张龙张虎搬来堵门、此刻已被撞开的巨石之上!
他稳稳立于巨石之上,白衣在“蚀影”生物掀起的腥风中猎猎作响,面对着眼前汹涌而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灰黑色浪潮,以及那头被激怒的庞然巨兽。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正被抛向上方岩缝、满脸惊骇与悲愤的众人,清冷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释然的平静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死亡洪流。
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剑印。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自身灵魂与剑意彻底燃烧殆尽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从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
而此刻,被他掷向上方岩缝的那团混沌光球,也终于抵达了岩缝顶部的狭窄缝隙处!
光球内部那狂暴混乱的能量,似乎受到了岩缝特殊结构的挤压和某种未知的牵引,骤然变得极其不稳定!
紧接着——
轰!!!!!!!!!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刺目金光、银白剑意、五色灵光以及断片最后嘶鸣的恐怖爆炸,在岩缝顶部轰然爆发!
爆炸并非向下,而是在白先生剑印的某种引导和岩缝结构的限制下,绝大部分威力都向上、向着岩缝外部释放!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岩缝顶部那交错堵塞了无数岁月的厚重岩柱和岩层,在这股集中而狂暴的“秩序”能量冲击下,如同被巨神之锤狠狠砸中,轰然破碎、崩解、向上抛飞!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通往外界灰蒙蒙天空的缺口,瞬间被强行炸开!
炽烈的光芒、混乱的能量乱流、以及无数破碎的岩石,如同喷发的火山般,从缺口向上方冲去!形成了一道短暂而刺目的光柱!
下方岩缝内,正扑向白先生的“蚀影”洪流,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上方的恐怖爆炸和光芒冲击,弄得微微一滞,许多弱小的“蚀影”生物甚至发出了惊恐的嘶鸣,本能地向后退缩。
就是现在!
“走!!!”
白先生那清越而决绝的声音,如同最后的钟鸣,再次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
同时,他胸前结印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股柔和却浩大的推力,如同第二只无形的巨掌,精准地托住了刚刚被抛飞到缺口附近、正因爆炸冲击而身形不稳的九人,将他们如同发射的炮弹般,顺着那刚刚炸开的、布满了能量乱流和坠落碎石的缺口,猛地向上推了出去!
雷震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裹挟,眼前光影乱闪,耳边轰鸣不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疾飞,穿越了破碎的岩石,穿越了混乱的能量乱流,最后……
噗!
如同冲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眼前骤然一亮!
冰冷、干燥、带着沙尘气息的戈壁狂风,猛地灌入鼻腔!
他们……出来了!
被白先生以这种近乎疯狂、牺牲断片、牺牲阵法、甚至可能牺牲他自己的方式,强行从绝境中,送了出来!
雷震重重地摔在滚烫粗糙的沙砾地上,顾不上疼痛,立刻翻身爬起,看向下方。
下方,是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岩缝位置。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烟尘和残留能量光屑的漆黑坑洞,以及周围一片狼藉、布满了裂纹和崩塌痕迹的戈壁地面。坑洞深处,隐约还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嘶吼声,以及……仿佛剑鸣的清音?
白先生呢?!
他还在
“白先生——!”雷震嘶声大喊,就要向坑洞冲去。
“别过去!”甲一猛地扑过来,死死拉住了他,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悲痛,“白先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们不能浪费他……”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此时——
轰隆——!
下方那漆黑的坑洞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
整个戈壁地面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虚妄与黑暗的银白色剑光,如同逆流而上的银河,猛地从坑洞深处冲天而起!
剑光所过之处,残留的烟尘、能量乱流、甚至靠近坑洞边缘的几只“蚀影”生物,都如同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湮灭!
那剑光太纯粹,太耀眼,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舍身忘我的决绝剑意,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也映亮了坑洞上方,雷震等人那写满了震撼、悲怆与难以置信的脸。
那是……白先生最后的剑?
剑光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如同燃尽的流星,缓缓黯淡、消散。
坑洞深处,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传出。
只有戈壁永不停歇的狂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渐渐掩盖着那个巨大的坑洞,也仿佛要掩盖刚刚发生的一切。
雷震呆呆地望着那逐渐被风沙掩埋的坑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甲字营四人单膝跪地,低头默然。张龙张虎兄弟虎目含泪,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吴老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星漪乙跪在沙地上,望着那坑洞,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手中,还紧紧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曾封存“破军号角”共振频率的黑色盒子,以及那枚已经恢复冰冷、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钱。
断片……碎了。
白先生……可能也……
他们活下来了。
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
风,更大了。
卷起的沙尘,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刚刚发生的、如同梦幻却又无比真实的生死一幕。
前路,依旧在西北方向延伸,通往那片名为“星陨荒原”的、更加未知与恐怖的绝地。
而带领他们走到这里的那个人,却可能永远留在了身后这片被风沙掩埋的戈壁之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劫后余生的九人。
只有风声,如同呜咽,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