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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神刀在池中化开后的第三天夜里,宋峰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时他正盘腿坐在老槐树下,闭目内视。水神之骨已经和他的骨头完全长在了一起,不分彼此。他的骨架如今通体青白,像一件精美的玉雕,从指尖到颅顶,每一寸都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水脉之心在胸腔里有节奏地跳动,沉稳有力,像地底的暗河。
忽然,那心跳乱了一拍。
宋峰睁开眼。不是他的心乱了,是水脉的心乱了。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激起千层浪。那波动穿过千山万水,传到他的胸口,震得他生疼。他捂着胸口,皱起眉头。
阿月正蹲在旁边刻木头,看到他脸色不对,放下刻刀。“宋大哥,你怎么了?”
宋峰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水脉之心,顺着水脉的流向往远处延伸。他看到了——在极北之地,有一片巨大的水域,那里的水脉在剧烈震荡,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不像是自然的地震,像是有人在破坏水脉。
他睁开眼,站起来。阿月仰着头看他,有些担心。“又要走了?”
宋峰低下头,看着阿月。“嗯。”
“去哪?”
“北边。”
阿月没有问北边有多远,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块没刻完的木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跑回屋里。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宋峰手里。“路上吃。我做的。”
宋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边上还烤糊了。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硬的,硌牙,但嚼着嚼着有股甜味。“好吃。”他说。
阿月笑了。
宋峰去找雷震的时候,雷震正在劈柴。他放下斧头,从腰间解下那块黑磨刀石,递还给宋峰。“带着。”
宋峰接过磨刀石,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小,黑黑的,滑溜溜的,还有雷震的体温。他把它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水里泡了二十年,”雷震说,“我知道北边那个地方。你去,小心。”
宋峰看着他。“你去过?”
雷震点点头。“去过。那里有东西,不是水神的东西。是别的。”他没有再说,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宋峰没有追问。他转身去找白先生。
白先生不在院子里。宋峰走到院门口,看到他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宋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感觉到了?”白先生问。
“嗯。北边,水脉在震。”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那不是自然震动,是有人在水脉上动了手脚。”他转过头看着宋峰,“水神之力刚刚觉醒,就有人在水脉上作乱。不是巧合。”
宋峰握紧了水神刀。“我去看看。”
白先生没有阻拦,也没有说同行。他从袖中取出那柄玉剑,递给宋峰。“带着。这把剑也是水做的,关键时候能帮你。”
宋峰接过玉剑,冰凉的,沉甸甸的。他把它别在腰间,和水神刀并排。白先生看着他。“活着回来。”
宋峰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宋峰走到荷花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很清。他把水神刀从池子里唤出来,刀身在水里凝聚,青碧色的,半透明的,从池底缓缓升起。水花四溅,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阿月蹲在旁边,看呆了。
宋峰握住刀柄,把刀从水里抽出来。刀身上的水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他举起刀,对着远方的天空。刀身里的水在翻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远方的雷鸣。
阿月跑回屋里,拿了一个木头船出来。不大,巴掌长,船身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船底削得很平,可以在水面上漂。他把船递给宋峰。“这个给你。坐船去,比走路快。”
宋峰接过木头船,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荷花池里。船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脉之力从指尖流出,注入船身。木头船开始发光,青碧色的,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条真正的船。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坐。
阿月眼睛都亮了。“宋大哥,船活了!”
宋峰爬上船,坐在船头。水神刀横在膝上,玉剑别在腰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阿月、雷震、星漪乙、秦老大夫。他们站在那里,目送着他。阿月使劲挥手。“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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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峰点点头。水脉之力催动船身,小船缓缓离开岸边,向荷花池中心驶去。池水自动让开一条路,通向远方。小船驶进那条水路,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院子越来越小,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
宋峰坐在船上,闭着眼,感受着水脉的流动。船不需要他划,水带着它走。从荷花池进入地下暗河,从地下暗河进入河流,从河流进入大江。他在黑暗里穿行,耳边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首古老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光。他睁开眼,船已经驶出了地下,来到一片宽阔的水面上。四周是茫茫的水,看不到岸。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座岛。岛不大,黑漆漆的,全是石头,没有树,没有草。岛的上空笼罩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和当年坠星湖的雾很像。宋峰的心沉了一下。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是蚀影。蚀影在水脉上。
他握紧了水神刀,催动小船向那座岛驶去。水在船下翻涌,托着他,推着他,像在说,快去。
船靠岸了。宋峰跳上岸,脚踩在黑色的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岛上很静,没有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团灰黑色的雾,笼罩在岛中央,缓缓旋转。
宋峰拔出玉剑,握在左手。右手握紧水神刀。他向那团雾走去。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水神刀亮了起来,青碧色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雾气,照亮了脚下的路。
他走到岛中央,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黑得像墨,翻滚着,冒着气泡。池子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珠子。珠子也是黑色的,表面有裂纹,红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像血。那不是蚀影,是比蚀影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宋峰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恶意。
它想毁掉水脉。池子里的黑水正在渗入地下,沿着水脉的缝隙往南流。流到碧龙潭,流到荷花池,流到他的家。
宋峰没有犹豫。他举起水神刀,将全部的力量灌注其中。刀身里的水翻涌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劈出一刀,青碧色的刀光划破黑雾,斩在黑色的池水上。池水炸开了,黑水四溅,落在地上,石头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那枚黑色的珠子跳了一下,裂纹更大了,红色的光更亮了。它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宋峰又劈出一刀,又一刀。黑色的池水被劈开,露出池底。池底是黑色的淤泥,淤泥里埋着无数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密密麻麻,数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把水神刀插进池底。刀身没入淤泥,青碧色的光从刀身上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黑色的池水被蒸发了,黑雾被驱散了,珠子上的裂纹不断扩大,最后轰然碎裂。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珠子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散落在石台上。
池子干涸了,白骨暴露在阳光下,很快也化成了灰。风一吹,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宋峰拔出刀,刀身上的光暗了下来。他喘着气,浑身湿透。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干涸的池底,摸着那些裂缝。水脉还在,但很虚弱,像快要断掉的弦。他把水神之力注入裂缝,水脉重新流动起来,很慢,很弱,但活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岛。岛上的黑雾散了,阳光照在黑色的石头上,石头泛着光。没有树,没有草,但它干净了。
他走回岸边,爬上船。船自动离开小岛,向南方驶去。宋峰回头看了一眼,岛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水天线上。
他闭上眼睛,听着水脉的声音。水脉在唱歌,断断续续的,但它在唱。他摸着胸口的水脉之心,心跳和水脉的歌声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流。
他轻声说:“母亲,我守住了。”
水声哗啦哗啦,像是在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船驶回了荷花池。池水自动让开,托着他回到岸边。阿月正蹲在池边刻木头,听到水响抬起头,看到宋峰从船上下来,愣住了。“宋大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峰跳上岸,木头船变小,变回原来的巴掌大小,浮在水面上。船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船头裂到船尾。阿月把它捞起来,捧在手心里,心疼地摸了摸。“裂了。”
宋峰看着他。“修得好吗?”
阿月想了想。“能。用胶粘,再用木条加固。能修好。”
宋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晚上,阿月坐在油灯下,认真地修补那条木头船。他把裂缝清理干净,涂上胶,用细木条一片一片地贴上去,再用砂纸打磨光滑。修好的船比原来更结实,虽然多了几道木条,但阿月觉得更好看了。
他把船放在宋峰枕边。“下次再用。”
宋峰接过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很稳。“谢谢。”
阿月笑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摸着那条木头船——自己留着的那条。这条没有裂,完完整整的,船底刻着他名字——月。他把它掏出来,在月光下看,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小木头。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宋大哥去北边了,打碎了一颗黑珠子,水脉又流了。船裂了,修好了。你那里,也有水脉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水脉在流,从北到南,从碧龙潭到荷花池。宋大哥的家在这里,阿月知道,他会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