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一瞬。
四十丈外，硝烟还未散尽，三个箭靶立在原地。
左边靶心炸开，右边靶心炸开，中间那具只偏了两指。
孙太后端坐于上，目光落在那三个箭靶上，良久，微微颔首。
“好。”
孙太后的声音不高，却传入众人耳中。
“四十丈的距离，两中靶心。”孙太后转头看向身旁的段皇后，唇角带着笑意。
“哀家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妇人操演火器，竟有这般准头。”
段皇后连忙笑道：“太后说的是。莫说是妇人，就是御林军中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
随着孙太后的话语，席间命妇们也纷纷议论起来，皆是称赞沈昭好话的。
孙太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昭身上。
沈昭还站在开阔处，手中仍握着那柄火铳。
三枪已毕，她却没有立刻退下。
规矩如此，要等太后发话。
“传她过来。”孙太后道。
内监尖细的声音层层传下：“宣沈氏觐见——”
沈昭心中一凛，将火铳交还小太监，整了整霞帔，由引礼女官引导，缓步升殿。
满殿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沈昭行至拜位，跪倒。
“臣妇沈氏，恭祝太后圣寿无疆。”
孙太后看着她，温和目光中带着审视，“起来吧。”
沈昭起身，垂首而立。
“这火铳，哀家听裴珩说是你自己改良的？”孙太后问道。
“回太后，臣妇不过是爱琢磨这些玩意儿，照着前人的法子略作调整。”
沈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句句清朗。
孙太后听得笑了：“倒是个谦虚的。哀家听兵部的人说，这火铳射程远准头好，比从前那些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说着孙太后转头看向段皇后，笑着道：“裴大人眼光独到，娶了个大宝贝回家。”
段皇后也笑道：“臣妾今日可算开了眼界。”
沈昭垂首道：“太后、皇后谬赞，臣妇不敢当。”
孙太后点点头，目光扫过满殿命妇，最后落到沈昭身上，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静。
太后亲口问赏，这是何等的体面！
沈昭却并未立刻回答，微微抬眼，目光坦然道：“臣妇不敢讨赏。臣妇改良火铳时想着，若能以此微末之技，为前线将士尽一份力，让他们在战场上多杀敌，便是臣妇的福气了。”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邀功之意。孙太后看着沈昭，目光渐渐深了。
“哀家不能让你白辛苦。传哀家懿旨——”
满殿一静。
“裴珩之妻沈氏，淑慎端庄，聪慧过人，改良火铳有功于朝廷，特赐封为一品明睿夫人，赐……”
说到赐字时，孙太后的语气微微一顿，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冯敬。
冯敬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接过话头，道：“赐黄金五百两，蜀锦五十匹，云锦二十匹，妆花缎二十匹，珍珠一斛，赤金累丝凤钗一对，镶红宝石金簪一对，玉如意一对，玉带一副。”
孙太后年事已高，对于赏赐臣下的具体物事早已力不从心。
这些年来，但凡涉及赏赐，皆是冯敬一手料理。
此言一出，众命妇皆是又惊又叹。
丰厚的赏赐不算什么，三品以上命妇都领过。
但，一品明睿夫人！
这是有封号的诰命，而且孙太后说的是“改良火铳有功于朝廷”。
这是沈昭自己挣来的，不是因为她嫁给了裴珩，也不是因为裴家的门楣。
这是她自己的。
将来，就是与裴珩过不下去了，休妻和离，这卷诰命文书都可以保她一世荣华。
一品班次中，众命妇都沉得住气，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二品班次里，几位年长的命妇交换着惊讶的目光，有人忍不住多看了沈昭两眼。
三品班次中，年轻命妇们已经顾不得规矩，低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满眼的羡慕与惊叹。
“太后亲自赐封一品……还有封号！”
“明睿夫人，这可是头一份吧？”
“赏赐这么厚，裴夫人这是入了太后的眼了……”
沈昭叩首道：“臣妇叩谢太后恩典。”
孙太后摆摆手，笑道：“起来吧。这点东西，比起你为大周将士做的事，算不得什么。”
“哀家只盼着你往后好好钻研，若能再改良出更好的火铳，让前线将士少死几个人，那就是你最大的功劳。”
沈昭恭声道：“臣妇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后厚望。”
“去吧。”孙太后道。
沈昭起身，由引礼女官引导，退下殿去。
至此寿宴结束。
皇后率众谢恩，行礼如仪。
孙太后起座，还宫。
司宾女官引众命妇退下。沈昭随一品班次起身，按序退出慈宁宫。
出了慈宁门，命妇们按品级依次前行。
但沈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羡慕的，敬畏的，有想上前攀谈却又不敢的。
沈昭目不斜视，缓步向前。
行至永康右门，除了耿嬷嬷，裴珩也在。
午门散得早，裴珩没去文渊阁办公，而是过来等沈昭。
此时已出宫门，不似宫中那般拘谨不敢言语。
众命妇看到裴珩，抿唇笑了起来，目光在沈昭和裴珩之间来回打转。
齐国公夫人笑道：“哟，裴大人这是等不及了，巴巴地来接媳妇了。”
“到底是新婚小夫妻，一刻都离不得。”旁边几位命妇笑着说。
“可不是，咱们这些老婆子可没人来接。”
众人笑作一团，沈昭面上一热，并未多言。
裴珩神色坦然，朝几位年长的命妇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向沈昭，低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