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九年四月初三,长春宫的海棠终于绽出第一朵花苞。
“不要!”
魏璎珞半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梦中她看见容音站在养心殿前,背影决绝,将一柄匕首刺进胸口——那是为保全永琮和富察氏全族,自尽谢罪的姿态。
她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容音寝殿外。值夜的明玉在打盹,魏璎珞轻轻推门进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容音熟睡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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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唇间溢出了模糊的呓语:“永琮……额娘对不起你……”
魏璎珞在床沿坐下,伸手想抚平她的眉头,却在半空停住。
这双手,已经沾了太多算计。她怕弄脏了这张纯净的睡颜。
自云娘得宠以来,容音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不再是全然的信赖,而是掺杂着惊惧、疏离,还有一丝……魏璎珞不愿承认的厌恶。
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不得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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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心感觉被攥紧了,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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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我好痛,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看到你的厌恶和恐惧……”
“容音,你是我的爱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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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自己的爱人嫌弃自己手段脏了。
“我是不是不该出现在她身边,我不该拉她下水,同她相爱,应该默默陪伴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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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带给她的是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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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这个世上最希望她幸福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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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爱是奢望,为什么爱是两难?”
保持清清白白可以拥抱自己的爱人,却不能够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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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天啊,我好痛啊……也许你也该把我收走了…”
她努力说服自己。她理解。容音是皇后,是富察氏的嫡女,是爱新觉罗家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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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世界里,有必须维护的纲常伦理,有必须守护的家族荣光。而魏璎珞,一个重生归来、满心复仇又生出了不该有情愫的宫女,正在拉着她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容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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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璎珞用气声低语,如今这个名字她只在无人时敢唤,“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已面目全非……不要怕我。我的爱或许悖逆人伦,或许肮脏不堪,可它真的,真的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魏璎珞仓皇退开,如同做贼一般。
四月初五,魏璎珞开始准备一些“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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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事发可以保护容音。
她悄悄从内务府盗出几张空白户帖,用从宫外黑市买来的特制药水伪造了墨迹——那是前朝的墨,遇热会显出淡淡的黄渍,像是存放多年的旧物。
她在户帖上写下:魏璎珞,崇祯十七年生,扬州人氏。祖父魏忠,前明锦衣卫百户,于甲申年殉国。母周氏,携女隐匿民间,康熙五十年病故。女矢志反清复明,雍正七年入宫为婢,伺机而动。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凌迟自己。魏忠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但是族亲,确实是汉人,也确实死在清兵入关时。可这个身份的母亲并未带她复仇,只是普通农妇,早在她入宫前就病逝了。
但这样的身世,足够给弘历一个交代——一个前明余孽,处心积虑要害大清皇帝,合情合理。
她又伪造了几封“密信”,用的是从娴妃那里学来的、模仿江南文人的笔迹。信中假称与“台湾郑氏旧部”联络,计划在皇帝饮食中下慢性毒药,逐步削弱龙体,待时机成熟便一举……
写到此处,魏璎珞停下笔。她忽然意识到,这计划与她们实际做的何其相似。区别只在于,她们要的不是反清复明,只是一个女人的自由,和一个孩子的平安。
多么讽刺。
四月初八,魏璎珞在太医院药房“偶遇”了一位奇人。
那人四十来岁,布衣青衫,正在与张院判争辩一味药的用法。张院判气得胡子翘起:“叶天士!你这是歪理邪说!”
叶天士?魏璎珞心中一动。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江南名医,擅治疑难杂症,常出入王公府邸,却不愿受朝廷征召。
她候在门外,等叶天士气呼呼地出来,才上前福身:“叶先生留步。”
叶天士打量她:“姑娘是?”
“奴婢长春宫魏璎珞,有一事情想请教先生。”
她压低声音,“若有一人……需暂时闭气假死,瞒过太医诊脉,可能做到?”
叶天士眼中精光一闪:“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救人。”魏璎珞直视他,“救一个不得不死,却又不能真死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叶天士忽然笑了:“有意思。随我来。”
他将魏璎珞带到自己在京城的临时住所——一处偏僻小院。从里间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此药名为‘龟息散’。服下后三个时辰,脉搏渐弱,呼吸全无,面色青白,与死人无异。药效可持续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呢?”
“会自然苏醒,但会元气大伤,需调养数月。”叶天士看着她,“此药凶险,若服用过量,或体质虚弱,可能……假死变真死。姑娘慎用。”
魏璎珞接过药瓶,双手微颤:“多谢先生。不知先生为何肯帮我?”
叶天士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二十年前,老夫父亲在扬州行医,曾受一位魏姓百户相助,逃过清兵屠城。他有个孙儿,若活着,该与你差不多年纪。”
魏璎珞心头巨震——她那个族亲确实姓魏,确实是扬州百户。
“先生……”
“不必多说。”叶天士摆手,“这药算我报恩。只提醒姑娘一句:假死容易,复活后如何脱身,才是难事。”
得到了袁春望的承诺。
四月十二,魏璎珞去了趟辛者库最脏最臭的茅厕房。
那里有个老太监,姓袁,三十来岁,佝偻着背,整日沉默寡言。
可魏璎珞知道,他本不该在这里——他是雍正爷流落民间的私生子,本该是皇子,却因阴差阳错被仇家所害,净身入宫,永世不得认祖归宗。
上辈子,魏璎珞在冷宫等死时,只有这个老太监偷偷给她送过饭。
他们也有要好的时候。这一辈子她没有和皇帝在一起。
他们保持了良好的联系。
他说:
“咱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爱新觉罗这个姓。姑娘若想报仇,咱家帮你。”
他恨弘历,凭什么都是皇子,他沦落到这个地步。
那时她已不想活了。
可这份情,她记着。
“袁公公。”魏璎珞将一包银子塞进他手里,“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袁春望抬起浑浊的眼:
“魏姑娘如今是长春宫红人,求咱家一个废人做什么?”
“求您……义兄,在关键时刻,帮我收个尸。”魏璎珞跪下来,“若有一日奴婢‘死’了,尸首被扔去乱葬岗,求您悄悄把奴婢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奴婢或许可以……醒来。”
袁春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又诡异:
“魏姑娘这是要唱一出大戏啊。好,咱家答应你。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