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在永恒天光下氤氲开一片短暂属于人间的暖意。
况天佑端着粗糙石杯,忽然想起之前马小玲似乎提过一嘴,让她转告毛悦悦寻找姐姐的事。
他抿了口茶,问道:“说起来,悦悦……还有个姐姐?以前好像没听你们详细提过。”
马小玲正捧着杯子暖手,闻言瞥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丝调侃的弧度:“没错。”
“怎么,况sir现在闲得发慌,开始八卦了?”
况天佑坦然地点点头,索性放松身体,靠在石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这里日子是有点漫长,听听故事也好。”
“巫婆玲,说说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马小玲白了他一眼,她用手指支着太阳穴,做出一副回忆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光。
“那你先猜猜。”
她故意卖关子:“我是先认识的珍珍,还是先认识的悦悦和她姐姐?”
“珍珍吧?”况天佑想了想:“你们不是从小学就是好朋友了?”
“猜错啦!”
马小玲有些得意地笑了,眼神飘向虚无的远方,好像穿透了圣地永恒的时空,回到了那个久远泛黄的午后:“是悦悦和毛忧……在认识珍珍之前。”
“那时候,姑婆还在世。她带我去求叔家玩,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吧。”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回忆特有的柔和:“我那时候就已经开始训练了,连去别人家做客,都带着我的小伏魔棒。”
“天不亮就爬起来,在求叔家的院子里,有模有样地挥来挥去,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自嘲的笑:“悦悦的姐姐叫毛忧,那时候还是个小胖墩,圆滚滚的,很爱笑。”
“悦悦呢,从小就瘦瘦的,像根豆芽菜,眼睛特别大。”
“她们两个就躲在堂屋的门框后面,扒着门边,露出两个小脑袋,偷偷看我练功。”
“可我那时候……”
她叹了口气:“我根本不搭理她们。姑婆说过,马家的女人要专心修行,不要总想着玩。”
“真高冷。”况天佑评价道,眼里带着笑意。
马小玲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胳膊一下:“什么高冷!那时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同龄人打交道。”
“姑婆从来不会把我当普通小孩子看,她对我很严厉,要求我绝情弃爱,心无旁骛。”
“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对什么都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其实心里是有点羡慕别人有玩伴的,但不敢说,也不会表达。”
她说着,目光有些空茫。
况天佑看着她,好像能透过此刻这个强大、毒舌、偶尔柔软的马小玲,看到当年那个穿着不合身练功服、拿着伏魔棒,故作冷漠地拒绝全世界的小女孩。
他心里一疼,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马小玲却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飞快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语气带了点不自在的凶:“你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干什么,我不可怜!”
况天佑任由她捂着,嘴角却温柔地弯着。
马小玲松开手,继续讲述,语速快了些,像是在掩饰刚才瞬间的动容:“后来,因为我不跟她们玩,悦悦和毛忧那两个小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堆零食,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那种亮晶晶的、小女孩最喜欢的发卡。”
“她们把东西放在我院子练功旁边的石阶上,放下就跑,躲得远远的,偷偷往这边看。”
“那你最后。”况天佑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揽到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是不是还是收下了?”
马小玲靠在他肩头,没有抗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赧然怀念:“对啊……偷偷收的。”
“糖果很甜,发卡……虽然姑婆不让戴,但我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
“那时候,我也希望有朋友的。”
她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声音变得更轻:“我们在求叔家大概住了一个星期吧。渐渐熟悉了,她们也不再怕我。”
“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就在求叔那个堆满法器草药、像个迷宫一样的老宅子里躲来躲去。”
“毛忧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落,悦悦跑得最快,我……我那时候其实很笨,经常第一个被找到,但她们从不笑我。”
“那几天,大概是我小时候……最像小孩子、最快乐的回忆了。”
“姑婆管得太严,把我的童心好像都早早管没了。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嗯,有点无忧无虑的意思。”
“可惜太短了。”
况天佑低声说,手臂收紧了些。
他能想象,那样短暂的快乐,对一个小小年纪就被赋予沉重使命的孩子来说,是何其珍贵,又何其奢侈。
“是啊,太短了。”
马小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怅惘:“之后姑婆就带我离开了求叔家。”
“从小学开始,我认识了珍珍,一直同班到高中。”
“然后,在高中遇到了游志杰。”况天佑很自然地接话,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小玲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凑近他,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又狡黠的光,坏笑着盯着他:“不是吧,况天佑?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在吃醋啊?嗯?”
况天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干咳一声:“谁吃醋了?我只是陈述事实。”
“哦?只是陈述事实?”
马小玲不依不饶,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那你说说,你刚才那语气是怎么回事?酸溜溜的~”
“马小玲!”
况天佑被她戳得痒,又有点窘,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我哪有酸?是你自己心虚吧?”
“我心虚什么?我光明正大!”
马小玲哼了一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她眼珠一转,忽然凑上去,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瞬间愣住的样子,得意地挑眉:“这样还酸不酸?”
况天佑眸色一深,正想低头追讨回来,马小玲却像是早有预料,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睛:“不听不听不听!”
况天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弄得哭笑不得,满腔的计较也散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妥协道:“好好好,那……继续讲你的光辉历史?”
马小玲这才放下手,得意地瞥他一眼,重新靠回他肩上,只是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其实……我真的很对不住珍珍的。”
她的语气又认真起来:“从小学开始,她就是我……嗯,释放天性的出口。”
“在姑婆的高压之下,我的性格其实越来越别扭,越来越……不知道怎么跟人正常相处。”
“是珍珍,她就像个小太阳,不管我怎么冷着脸,怎么说话带刺,她永远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拉着我一起上学放学,分享零食,说悄悄话。”
“没有她,我可能真的会变成一个孤僻又讨人厌的怪胎。”
“外冷内热。”况天佑低声总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长发。
“你又知道了?”马小玲抬眼睨他。
“你一直都这样。”
况天佑语气笃定,带着看透一切的温柔:“表面张牙舞爪,心里比谁都软。”
“切。”
马小玲轻嗤一声,却没反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她接着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更深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脆弱:“后来……姑婆去世了。”
“我又重新搬回了求叔家住。”
“那时候,我感觉……好像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又和珍珍分开了,对未来,很迷茫,也很害怕。”
“刚回去的时候,我对悦悦和毛忧,又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那时候穿衣打扮也很土,姑婆总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裙子不能短,头发不能乱,可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女孩子的样子。”
况天佑听着,心里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他能想象那个失去依靠、强装坚强、用冷漠外壳包裹惶恐内心的少女。
他再次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疼惜,无声的安慰。
马小玲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推开,只是放任自己更深地陷进这份温暖坚实的依靠里。
她继续诉说,声音有些闷,却流畅了许多,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
“好在,悦悦和毛忧……她们好像从来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毛忧是姐姐,处事更大胆,是那种外热内也热的人,很有主见。而且,她才是毛家那一代最有天赋的人,学什么都快。”
“悦悦呢,性格更直爽,有点像男孩子,不喜欢练习那些枯燥的道术,只喜欢玩。”
“我的化妆技术,就是毛忧那会儿硬拉着我学的。她说我底子好,不能浪费,还把她舍不得用的口红分我一半……”
她絮絮地说着那些久远的、琐碎的细节。
在求叔家偌大的老宅里,三个性格迥异的女孩。如何从生疏到熟稔,如何分享少女心事,如何互相打气,也如何争吵和好。
毛忧的大胆天赋,毛悦悦的直率不羁,还有她自己在那段灰暗时光里,从她们身上汲取到微弱的温暖陪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眼皮也开始打架。
连续的情绪波动和倾诉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圣地宁静和身边人安稳气息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毛忧还总笑我手笨,画个眼线都抖。”
“悦悦就在旁边起哄……说我是……是……”
最后一个词含在嘴里,彻底没了声息。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脑袋歪在况天佑肩头,竟然就这样说着说着,睡着了。
况天佑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沉静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凌厉、狡黠和伪装,此刻的马小玲,眉眼舒展,长睫如扇,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之后况天佑极轻、极缓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拉过旁边一张用柔软植物纤维编织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手指拂过她脸颊旁散落的发丝,将它们温柔地别到耳后。
“睡吧。”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心疼。
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孤独、恐惧、强撑的坚强,他此刻好像都看见了。
他也终于更明白,为什么她对珍珍、对毛悦悦,有着那样深厚复杂的情感。
因为…
她们是她冰冷青春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光和热。
沙海寂寂,天光恒常。
况天佑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知道,等小玲醒来,又会变回那个伶牙俐齿、偶尔凶巴巴的马小玲。
但没关系,他见过她最柔软的模样,也会永远记得,并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柔软。
永恒之地,光阴漫长。
但有她在怀,便不觉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