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虎口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铁制的门闩落下时发出的沉重撞击声，仿佛也为这场生死追逐暂时画上了休止符。城墙上火把通明，将夜空染成一片橘红，弓箭手们张弓搭箭，警惕地盯着城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荒野。

    林峰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杂着血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在火光中闪着暗红的光。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幽冥道主的拐杖擦过时留下的，虽然柳红袖已经做了紧急包扎，但鲜血还是不断从绷带下渗出。

    “大人，您伤势不轻，需要立刻治疗。”赵横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担忧。

    林峰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城外：“那个黑袍老者……走了吗？”

    “走了。”赵横低声道，“他带着手下退入了夜色中，但我们的斥候回报，他们并未远离，而是在十里外的一处山谷扎营。大人，那人究竟是谁？武功如此诡异……”

    “幽冥道主。”林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一个活了至少六十年，掌握着失传邪术，正在试图集齐圣眼碎片，打开所谓‘神国之门’的疯子。”

    赵横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知道幽冥道的存在，但没想到其首领竟然如此可怕。

    柳红袖扶着王铁柱走了过来。王铁柱的断臂因为刚才的激烈战斗再次崩裂，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柳红袖的情况稍好，但手臂和背上也有多处划伤，衣衫破碎，露出底下缠着的绷带。

    “林郎，你的伤……”柳红袖看到林峰肩头的血迹，眼圈一红。

    “我没事。”林峰强撑着站直身体，“其他人呢？清点伤亡。”

    赵横神色黯然：“跟随大人出关的十三名丙辰卫，回来了五个，战死八个。落英门的四名弟子，回来了一个，战死三个。加上大人、柳姑娘、王镇抚使、‘影子’和张猛李瘸子，我们现在总共还有……十一个人能战。”

    十三人出关，如今只剩十一人生还，而且个个带伤。这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林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战死的弟兄，那些年轻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把伤员都安置好，最好的药都用上。”林峰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冷峻，“另外，城外的警戒加强三倍。幽冥道主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来。”

    “是！”赵横领命而去。

    林峰在柳红袖的搀扶下走下城墙，来到关隘内的一处院落。这里是赵横临时设立的指挥所，也是伤员的集中安置点。院子里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大人，”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林峰转头看去，只见“鬼影子”靠坐在墙根，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蜡黄，但眼神还算清明。在他身边，张猛和李瘸子互相靠着，两人都昏睡着，但呼吸还算平稳。

    “影子，你怎么样？”林峰走过去。

    “死不了。”“鬼影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是背上这道口子，恐怕要留个大疤了。大人，那个黑袍老头……他最后看你的那一眼，不对劲。”

    林峰心中一动：“怎么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鬼影子”皱眉思索，“就是觉得……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林峰沉默了。他知道“鬼影子”的感觉没有错。幽冥道主看他的眼神，确实像是在看一件猎物，或者一件容器。这让他想起了静安师太的警告——圣眼碎片会侵蚀持有者的心神，最终将其变成碎片的傀儡。

    难道幽冥道主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潜力”？

    “大人，”赵横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异色，“我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个还没断气的幽冥道杀手。他伤势极重，但意识还算清醒，说要见您。”

    林峰和柳红袖对视一眼：“带我去。”

    那个幽冥道杀手被单独关在一间柴房里，由四名锦衣卫严密看守。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胸口有一个恐怖的贯穿伤，显然是被长枪刺穿的。这样的伤势，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听到脚步声，杀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上还戴着青铜面具，但面具已经碎裂大半，露出底下年轻而苍白的脸。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你……就是林峰？”杀手的声音嘶哑虚弱。

    “是我。”林峰蹲下身，“你想说什么？”

    杀手盯着林峰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中满是嘲讽：“你……死定了。道主看中的人，从来没有逃脱的。”

    “看中我什么？”林峰平静地问。

    “你的身体……你的魂魄……”杀手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圣眼碎片选中了你……你已经是……容器了……”

    柳红袖脸色一变：“什么意思？说清楚！”

    杀手却不理她，只是死死盯着林峰：“道主会来找你的……他会取出你体内的碎片……然后……把你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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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开始涣散。林峰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你们幽冥道，到底在谋划什么？”林峰沉声问，“集齐圣眼碎片，打开神国之门，然后呢？”

    “然后……”杀手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迎接吾神归来……清洗这个污秽的世界……建立新的秩序……长生……永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神采。

    林峰站起身，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清洗世界？迎接神明？这幽冥道主，竟有如此疯狂的计划！

    “大人，”赵横低声道，“这人说的话，可信吗？”

    “将死之人，没必要说谎。”林峰摇头，“但他知道的可能也不多，只是被洗脑的棋子。真正的秘密，只有幽冥道主才知道。”

    他走出柴房，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塞外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林郎，”柳红袖跟出来，握住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峰缓缓道，“如果我们失败，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幽冥道主如果集齐了圣眼碎片，打开了所谓的‘神国之门’，迎接所谓的‘神明归来’……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柳红袖无法想象。但她知道，那一定不会是好事。一个用活人祭祀、用邪术害人、隐藏在黑暗中数百年的组织，他们所信奉的“神明”，怎么可能是善类？

    “我们不会失败的。”柳红袖坚定地说，“既然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就要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林峰苦笑，“我们现在自身难保。郭琮要杀我们，黑狼部要杀我们，幽冥道主也要杀我们。四面楚歌，八方皆敌。”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跑来：“大人，大同方向有急报！”

    “说。”

    “郭琮以‘钦差林峰通敌叛国、擅杀边将、伪夺关隘’为由，集结了大同镇八千兵马，正向杀虎口开来！前锋三千骑兵，明日午时就能抵达！”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八千兵马！杀虎口现在只有不到两百守军，如何抵挡？

    “郭琮这是要狗急跳墙了。”赵横咬牙道，“他知道大人您拿到了他通敌的证据，所以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林峰反而平静下来。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赵百户，杀虎口有多少存粮？多少箭矢？能守多久？”

    “存粮够两百人吃一个月，箭矢充足，还有二十架床弩。但兵力太少，如果郭琮强攻，最多守三天。”赵横实话实说。

    “三天……”林峰沉吟，“够了。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

    他看向众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郭琮想杀我灭口，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作茧自缚。赵百户，你立刻派人出关，去黑狼部王庭散布消息——就说郭琮已经背叛黑狼部，打算用黑狼部大王的头颅，向朝廷邀功请赏。”

    “离间计？”赵横眼睛一亮。

    “不止。”林峰冷笑，“再派人去大同，在城中散布谣言——郭琮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朝廷已经派密使前来拿人。他这次出兵，不是来剿匪，而是想杀人灭口，然后畏罪潜逃。”

    “双管齐下！”柳红袖明白了，“让黑狼部恨他，让大同军民疑他。到时候，他内外交困，军心不稳，自然不攻自破。”

    “正是。”林峰点头，“但这些都是缓兵之计。真正要破局，还需要一个关键——证据。郭琮通敌的证据，纪纲假传圣旨的证据，幽冥道阴谋的证据。这些证据，必须送到京城，送到陛下面前。”

    “可是怎么送？”王铁柱忧心道，“现在边关都在郭琮掌控之下，我们连杀虎口都出不去。”

    林峰从怀中取出陆炳的令牌，还有那些皮卷、信件、水晶球碎片。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包好，递给“鬼影子”。

    “影子，你的伤还能骑马吗？”

    “鬼影子”挣扎着站起：“大人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把东西送到。”

    “不，不是让你送。”林峰摇头，“这些东西太重要，不能冒险。我会亲自送。”

    “什么？”众人都惊呆了。

    “大人，您要回京城？可是郭琮的八千兵马就在外面……”

    “正因为他在外面，我才要回去。”林峰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困守杀虎口，或者向北逃入草原。那我就反其道而行——向南，回大同，回京城。”

    他看向柳红袖：“红袖，你跟我一起。铁柱、影子、张猛、李瘸子，你们留在杀虎口，配合赵百户守关。记住，不要硬拼，以拖为主。三天后，无论我们回不回来，你们都要撤出杀虎口，化整为零，潜入草原，等待时机。”

    “大人，这太危险了！”王铁柱急道，“您伤势未愈，还要穿越郭琮的防线……”

    “越危险，越安全。”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郭琮绝对想不到，我会往他的老巢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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