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政治考量，只是纯粹的学术研究。”博士看出了星源眼中的挣扎，平静地纠正道，“我的目的并非一定要证明巨兽存在……证伪也可以。”

    即使博士已经跟耶拉冈德打过交道，在学术证明中，也要先排除个人的判断——万一他其实有幻听的毛病，只是自己不知道呢？

    “可是，巨兽……”星源觉得这跟自己唯物的世界观发生了剧烈冲突。

    “不要把‘科学’本身变成另一种信仰。科学家应该是真正的无信者。”这里没有宗教人士，所以博士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表他的暴论：“什么都相信，什么都不信，这才是科学家。”不预先崇拜任何权威，也不彻底否定任何可能，相信一切可供检验的线索，也怀疑一切未经证实的结论——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灵知在一旁翻阅着档案，头也不抬地吐槽：“您说的好像是亵渎。”

    “没错，相信一切，也亵渎一切——咳咳，”博士话音未落，几位谢拉格居民开门出来，他立刻压低了嗓音，做了个收声的手势，“总之，我们还是先看数据吧。”

    在博士带领下，几人如入无人之境地进了喀兰贸易的总裁办公室，然后博士鸠占鹊巢地坐在银灰的老板椅上——毕竟这里是离壁炉最近的位置，再掏出他的指挥终端，连接显示屏。

    “滴……滴……”

    规律而单调的提示音在房间里响起，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图。

    如果不是在座的都是研究人员，很难耐着性子在这里看心电图一样的“群山的讯号”；但即使不相信“巨兽”，即使星源更愿意相信雪境的高海拔环境影响了地下源石活动，群山的固有频率中也可能藏着问题的答案。

    所以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紧盯着白噪声一样的不规则波形。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只有壁炉木柴偶尔的噼啪声和终端的轻鸣。

    不知过了多久，卡罗琳忽然身体前倾，眼镜都快要贴到屏幕上：“这里有一段……”

    “这是……一段周期性信号？”星源不确定道。

    不等她们表示什么，博士已经快速提取了这段周期性信号，进行了傅里叶级数展开——从幅度谱可以看出，昨天早上7点，即开始降雪的时候起，信号幅度就开始升高，并在晚上8点11分，即发生雪崩的时候达到峰值；而从8点11分开始，相位谱显示信号发生了偏移。

    星源一时间还不知道如何解读这段信号，但她脑子里不由跳出了博士的“排出结石假说”……

    ……

    “老汉森！小阿伯格！”移动庇护所内，阿克托斯挨个按住灾民的肩膀，仿佛要通过这直接的触碰来确认他们的安然无恙。

    烈夏跟在他身后，一度怀疑他记得领地上所有居民的名字，正惊讶于阿克托斯粗豪外表下的心细。然而还没来得及产生敬佩，阿克托斯就开始卡壳了：“你是……那个谁……”

    “那是我们家小芙蕾雅，老爷。”最后还是老汉森替他解围。

    “……对不起，我来晚了。”阿克托斯向领民道歉，尤其是包括老汉森在内的、受伤最严重的几人，其中小阿伯格可能要面临切除脚趾。

    老汉森连忙摇头，牵扯到伤处，咧了咧嘴：“老爷千万别这么说！昨天大典开幕，几位大人都在圣山上，我们是知道的。”

    话虽如此，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会不会有人想，怎么希瓦艾什家的人就能来得那么快呢？湖边根本不是他们的领地。

    但稍显沉重的气氛马上就被打破了。

    “你的脚趾有救了！唉，这么多人？”极境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被满屋子的乌萨斯壮汉吓了一跳。

    但他转念一想，这移动庇护所的机关自己都知道，顿时胆气壮起来，直接无视了大熊们，径直跑到小阿伯格的床前，“博士说，莱茵生命带来了一批救援物资，有促肉芽增生注射剂……”

    小阿伯格有些怯怯地：“这是什么？”

    阿克托斯又追问：“莱茵生命？”

    “这是一家跟罗德岛合作紧密的公司，哥伦比亚着名科技巨头，”极境骄傲地说——虽然罗德岛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散发着一股草台的气息，但往来的都是巨头，“莱茵生命派了调查——咳咳，研究小队，带来了不少医疗物资。”

    他差点把“调查天灾”秃噜出来，好在及时收住了——博士特意交待过，先强调医疗援助，等药物用过了，“糖衣炮弹”吞下去了，再提调查的事情，拉不

    博士猜得没错，即使阿克托斯再讨厌“卑鄙的外国人”，此刻也无法当着小阿伯格的面，说出“为了雪境的纯粹，你的脚趾就牺牲一下吧”这种话。他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最终只能沉声道：“佩尔罗契欠他们一个人情。”

    很快，阿克托斯就发现，他欠了大量的人情。

    希瓦艾什家送来应急食物和药品只是开始；后半夜，维多利亚人悄然出现，送来了大量冻干蔬菜和复合维生素片——在刚刚熬过漫长严冬的雪境，新鲜蔬菜是绝对的奢侈品（居然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还是维多利亚人会享受）；紧接着，卡西米尔人的物资也到了，主要是高度数的烈酒，用于消毒和御寒；到了早上，布朗陶家也派人送来了厚实的毛皮和蓬松的新被子……

    正当他为欠下如此多人情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时，银灰找到了他。

    阿克托斯仿佛已经产生了希瓦艾什PTSD，但是此时却不能推脱，“……恩希欧迪斯，”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认命般的疲惫，“你可以开始提要求了。”

    “……不要把我描述得像一个趁火打劫的人，阿克托斯，”银灰无奈：“我是想跟你谈谈重建村子的事情。”

    阿克托斯立刻警觉起来：“这件事不劳费心——佩尔罗契有的是人手，木料也充足，很快就能把新房子立起来。”

    银灰没有直接说“这次雪崩应该已经告诉我们，木头房子不够结实”，而是问他：“你觉得这座庇护所怎么样？”

    阿克托斯噎了一下，对于刚刚拯救了他领民性命的造物，他无法违心说出贬低的话。“……很好。”

    银灰趁热打铁：“把整个村子都建成这样的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阿克托斯愣了好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继而想到了更多：“你想……”

    “我希望能将图里卡姆，乃至所有谢拉格建筑区域，完全改造成移动城市，”银灰直言不讳，“而重建，是最好的起点，正好可以从你这里开始。

    “你这是——”阿克托斯下意识就要开始读条，但被银灰熟练地打断：“亵渎？耶拉冈德像就建在移动基座上，而祂昨夜刚刚为我们警示了灾难，可见祂是支持我的。”

    “这件事……以圣女大人的最终解释为准！我不跟你争辩这个！”阿克托斯早上过来，第一个见的就是初雪，也明白昨夜的灾难一定不能解释为“神罚”，否则将引起极大的恐慌：“但这不意味着你从此就可以随意解读神意，恩希欧迪斯！”

    “当然，圣女是耶拉冈德的代行者，一切自然以圣女的意志为尊。”银灰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么，如果圣女也支持呢？”

    阿克托斯：“你——”

    “如果，你的领民们也如此希望呢？”银灰的目光扫过庇护所温暖明亮的走廊。他相信，只要在这里多住上几天，体验过稳定的温度、洁净的用水和坚固的墙壁，很多人就不会再愿意回到那寒冷漏风、在灾难面前脆弱如纸的小木屋去了，“阿克托斯，难道你不希望你的族人，生活得更好、更安全吗？”

    没等阿克托斯回答，银灰继续说了下去：“原本因为耗资巨大，我暂时还无法推进移动城市建设。但哈洛德子爵和马克维茨先生都表示了投资意向，”银灰很清楚那两人抱着“偷技术”的心思，但博士说“技术长着脚，迟早都会跑，不如趁早卖一笔”，而银灰深以为然。

    “所以，阿克托斯，”银灰“将军”了，“不如，问问你的领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