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5年,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按照当时的汇率,约合人民币四百多万元。
在汉东,这足以买下几十套别墅,或者让一个普通人奢侈地过完好几辈子。
当时汉东的公务员平均工资才1万左右!
侯亮平拿着支票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冲击。
这笔钱,是“安家费”?是对钟小艾昨晚“付出”的“补偿”?
还是傅振国对他“识时务”的“奖赏”?
无论是什么,这张轻飘飘的支票,都像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上面沾满了钟小艾的眼泪、屈辱,和他自己出卖的尊严。
但他脸上,却迅速堆起了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表情,甚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傅总!这……这太贵重了!晚辈何德何能,受此厚赐!
这……这安家费,实在是……实在是让晚辈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他站起身,朝着傅振国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摆得极低,语气中的“感恩”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完全忘记了这支票背后所代表的肮脏交易,昨夜陪睡的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一件与他无关、却能换来厚利的“礼物”。
傅振国很满意侯亮平这副“懂事”和“上道”的表现。
他就喜欢这种“拎得清”、能把女人和“正事”分开的“聪明人”。
“坐下,坐下。”傅振国挥挥手,示意侯亮平不必多礼,脸上带着掌控者和施舍者的笑容,
“这钱,是给你和钟小姐的安家费,让你们在旧金山能安心住下,不用为生计发愁。
也算是……对钟小姐昨晚‘辛苦’的一点心意。以后跟着我好好干,这样的‘心意’,不会少。”
他将“辛苦”和“心意”两个词咬得别有深意。
“是是是!傅总放心!晚辈和内人一定竭尽全力,为傅总效犬马之劳!
绝不辜负傅总的栽培和厚爱!”
侯亮平连连点头,将支票小心翼翼地收进西装内袋,动作郑重,仿佛捧着无价之宝。
傅振国点了点头,不再废话,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让王总监过来一趟。”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昨天那位接待过侯亮平和钟小艾的人事部总监,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一丝不苟的中年华人男性,快步走了进来。
“傅总,您找我?”
王总监恭敬地问道,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嗯。”傅振国夹着雪茄,用下巴指了指侯亮平,
“给傅满洲先生,还有他的未婚妻钟小艾女士,办理入职手续。”
王总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傅总,请问是安排到什么岗位?昨天傅振邦总裁那边交代的是文化传播公司副经理和行政部……”
“谁让你问昨天了?”
傅振国脸色一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善,“我现在说的是我的安排!”
王总监额角瞬间见汗,连忙躬身:“是是是,傅总您吩咐。”
傅振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傅满洲先生,入职集团风险投资部,职务:高级副总监(Senior Vice President of Venture Capital),直接向我汇报。”
“钟小艾女士,同步入职风险投资部,职务:高级财务主管(Senior Fancial troller),协助傅副总监工作,也向我汇报。”
此言一出,不仅是王总监,连侯亮平心中都微微一惊。
高级副总监!高级财务主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安排”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管职位!
风险投资部是傅振国的核心地盘,高级副总监已经是部门内仅次于傅振国这个总监的二号人物,
拥有相当大的业务决策权和团队管理权。
而高级财务主管,更是掌管部门钱袋子的关键位置。
傅振国这是真的下了血本,也是真的打算将侯亮平和钟小艾作为心腹来培养和使用了。
当然,将钟小艾也安排进来,并且放在财务这么敏感的位置,未尝没有更深层的控制和方便后续玩弄的意味。
王总监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傅总……傅满洲先生和钟小姐的这两个职务,按照集团章程,属于高级管理人员任命,
需要……需要报请集团董事会审议通过,并且……通常也需要傅振邦总裁那边的会签……”
他的话还没说完,傅振国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啪!”
傅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雪茄盒和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他“嚯”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几步走到王总监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
“王总监,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拿集团的章程,拿我大哥,来压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暴戾和压迫感。
王总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不不不!傅总,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按照流程提醒一下,
毕竟之前傅振邦总裁特意强调过,人事任命要……”
“之前?哪来的之前?!”
傅振国厉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总监脸上,
“老爷子(董事长傅云山)当初把风险投资部单独划出来让我负责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是不是明确说过,风投部的事情,包括人事、财务、投资决策,只要不涉及集团战略级的大项目,都由我傅振邦全权负责,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王总监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傅云山董事长确实有过这样的授权,这是当初为了鼓励傅振国开拓新业务、避免受到传统势力掣肘而特批的。
只是后来傅振邦总裁权势日盛,经常以“集团一体化管理”为名,试图插手风投部事务,才让
“说!是不是?!”傅振国逼问,眼中凶光闪烁。
“是……是,董事长确实有过交代。”王总监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那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傅振国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在办公室里回荡,
“董事长的交代,和我大哥后来的话,哪个分量重,你心里没点数吗?!啊?!”
“我大哥是总裁,可老爷子还是董事长!是集团最大的股东!这个傅氏集团,现在还是老爷子说了算!还没有主子呢!”
“我看你是坐在人事总监这个位置上太久,坐糊涂了!分不清大小王,搞不明白这个集团里,到底谁说话才算数了是吧?!”
傅振国越说越气,想起大哥傅振邦处处掣肘,想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总监的右脸上!
力道之大,王总监被打得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趔趄了好几步,才勉强扶住墙壁站稳。
脸上的金丝眼镜直接被打飞出去,“咔嚓”一声摔在地上,镜片碎裂。
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王总监捂着脸,低着头,浑身发抖,连痛哼都不敢发出一声,更别说辩解了。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中没有多少同情,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快意。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这就是现实。
昨天这个王总监,或许还在心里暗暗嘲笑他们这两个“穷亲戚”,
今天,在更高的权力面前,就不得不低下曾经或许高傲的头颅,承受耳光。
有的时候,的确需要这样雷霆手段,杀鸡儆猴,才能让谁的。
傅振国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冷冷地看着捂着脸、狼狈不堪的王总监,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冰冷:
“现在,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傅总。”王总监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傅满洲先生和钟小艾女士的入职手续,立刻、马上给我办!
职位就是我刚才说的,一个字都不许改!入职时间就从今天算起!”
“所有需要的文件、门禁卡、办公室、配套资源,今天下班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如果再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拖延、质疑,或者跑到我大哥那里去打小报告——”
傅振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这个人事总监,还有那个多事的人,就一起给我卷铺盖滚蛋!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傅总放心!我立刻去办!保证今天之内全部完成!”
王总监如蒙大赦,连连鞠躬,也顾不上捡地上的破眼镜了,捂着脸,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傅振国和侯亮平两人。
傅振国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脸上的暴戾之色迅速消退,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看向侯亮平,笑了笑:
“看到了?也要记住这一点。该狠的时候,绝不能手软。”
侯亮平连忙站起身,再次微微躬身,语气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傅总雷霆手段,令人钦佩。晚辈受教了。多谢傅总为我……和钟小艾,如此费心安排。”
“嗯。”傅振国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圈,
“手续办好后,你明天就来正式上班。风投部最近有几个重要的案子在跟进,也有几个新的投资方向在评估。
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有眼光、有胆识的人来帮我。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是!傅总!我一定竭尽全力!”
侯亮平斩钉截铁地回答,眼中燃烧着野心和终于抓住机会的兴奋光芒。
走出傅振国办公室时,侯亮平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不是因为疲惫,
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混杂着屈辱、兴奋和野心的复杂情绪在胸腔中冲撞。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张五十万美金的支票,又想到即将到手的高级副总监职位,再想到钟小艾昨晚的牺牲和今早的眼泪……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通往他梦寐以求的权力和财富之路的、染血的通行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侯亮平,将正式踏入傅氏集团这个庞大的资本帝国,开始一场新的、更加危险也更加刺激的冒险。
而远在汉东的祁书记交代的任务,似乎,也看到了一丝完成的曙光。
只是,这曙光的背后,是钟小艾破碎的尊严,和他自己早已沉沦的良知。
他站在十六楼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旧金山繁华的街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最后一丝不适和犹豫,彻底压了下去。
成王败寇。
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
他转身,朝着人事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拉得很长。